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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因为父母离异而受伤的小孩

37度女人杂志 2018-08-09 13:20:21


智慧女性    


文:风茕子  来源:风茕子(ID:gushirenxing)


1

邵雨涵想杀了那个孩子,就像楼下的痞小子们把猫五花大绑,吊死在树丫上那样残忍。


自从知道害她爸爸妈妈离婚的原因是阿姨肚子里有个孩子,8岁的邵雨涵就一直在想弄死ta的办法。


孩子还没有出生时,邵雨涵听说孕妇不能吃味精,吃饭时她偷偷在后妈的面条里倒了很多味精, 但后妈并没有流产。


还有一次她看电视剧里孕妇摔一跤就会流产,她就故意留在爸爸家里洗澡,洗完澡不拖地,希望后妈滑倒。


邵雨涵的妈妈不喜欢她经常呆在爸爸那儿,因为她觉得离婚了他就没有资格再享受父女亲情。他们像拔河一样把邵雨涵的感情拽得踉踉跄跄。妈妈泼悍一些,所以赢得多。这导致邵雨涵对后妈下手的机会很少。


邵雨涵珍惜每一次机会,不过成功不是那么容易的,特别是杀人。


后来后妈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小男孩。爸爸高兴坏了,在医院迎来送往,笑声朗朗。亲戚都说:“哎呀儿女双全啦。”邵雨涵小小的心脏里全是愤怒。


她去看那个小男孩,丑得像个沙皮狗,他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他是坏人勾引她爸爸生下来的,他身体里流着坏的血,长大也不会是好人。


2

离婚后邵雨涵的妈妈经常哭。


辅导她作业也比以前严厉。


有一次她做数学题,妈妈在旁边嘶吼:“28减6大于43加8?你好好算算28减6等于多少!28减6!28减6!你脑子锈了吗?!”


如果她不吱声,妈妈就说:“跟你爸一样,像个鳖。”


如果她吱声,妈妈就说:“比你爸还差劲,自己错了还叫唤。”


妈妈喜怒无常,有一天邵雨涵在超市碰到了个老外,她主动跟人打招呼,呱啦了几句日常用语,妈妈高兴地说:“这孩子跟我一样聪明又大方。”


外公外婆常来,每次都劝妈妈想开点,忘掉那个王八蛋。劝完妈妈他们就把矛头指向邵雨涵:“你知道你妈妈有多不容易吗,每天上班这么辛苦,还要接你送你照顾你,你要是不听话你对得起谁!”


有一次雨天邵雨涵想穿裙子,外婆、外公、妈妈一起骂她:“你知道你要是冻病了得花多少钱吗?现在进一次医院就得几千,你妈半个月的工资!你这么不听话想气死你妈吗?你妈已经够可怜的了!”


邵雨涵不敢反抗,不敢哭,也不敢生病。“听话”就是妈妈要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吧。可是有时候她写作业脑瓜真的转不过来,妈妈着急就吼她,她在惊恐中怀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坐在地板上陪她玩,一只往后倒一下就会前进的毛毛虫,从她这里滑到爸爸那里,再滑到妈妈那里,他们可以玩一下午。 


想着想着她也经常哭。


爸爸妈妈离婚后,邵雨涵一个人睡,她总是夜里用巴啦啦小魔仙的仙女棒把被子支起来。仙女棒会发出七彩光,她在被窝里看着那梦一样绚烂的颜色,哭着求它让自己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回到从前。


奇迹一直没有发生。她每次关掉仙女棒的时候都暗暗发誓,快点杀掉他,成功后她就可以回去。


3

邵雨涵被爸爸接回家去过年,她看到小沙皮狗,他长大了,眼睛圆圆的,莫名其妙冲她笑。


你活不了多长时间了。邵雨涵心想。冲我笑也没用。


机会终于来了,第二天爸爸出去打牌,后妈要下楼去拿快递,让邵雨涵看着弟弟:“雨涵,如果他哭,就摇摇床。”


后妈一走,邵雨涵马上从他脑瓜子下面把枕头抽出来捂在他脸上。小家伙的手在空中抓,他的手好小啊,手指甲还是粉色的,邵雨涵好奇地看着,手渐渐松下来。她拿下枕头想看看他什么情况,结果小不点“咯咯”笑起来。


邵雨涵对自己很灰心。


过一会儿后妈上来,听到儿子笑,她对邵雨涵说:“弟弟很喜欢你呢。”后妈拿的快递是给她买的一个电话手表。她的同学都有,她一直想要,爸爸妈妈都不给她买。


“买给你的。”后妈摇着盒子问:“要不要亲自拆包装?”


电话手表像巫婆手里的红苹果,邵雨涵站在那里不动,心却扑了上去。


“好了,我帮你拆,免得剪刀危险。”后妈取出手表问她:“上面的膜撕不撕?”


邵雨涵终于有勇气走过去,像木偶一样让后妈帮她把手表戴在手上。这是背叛,这是耻辱。可是手表有什么错,它太好看了。


后妈问她晚上想不想出去吃饭。邵雨涵很想去一家可以脱鞋子的店吃日本菜,那里有她最喜欢的吞拿鱼手卷,海苔皮包的。后妈说好,就去换衣服。邵雨涵看到她肚子上的疤。


“这是你生孩子的地方吗?”


“对呀。”


“疼吗?”


“很疼很疼,生孩子是世界上最疼的。所以雨涵要对妈妈好一点。”


邵雨涵很想问,可是你为什么跟我妈妈抢爸爸?她问不出来,她低头嗯了一声,把她的新手表放到阳光下。膜没有撕,小小的光斑在家里跳跃,它跳到哪儿,小猫就扑到哪儿,邵雨涵和弟弟一起“咯咯”地笑。


4

邵雨涵回家没敢说手表是后妈买的,她说是爸爸买的。妈妈说:“不要一个破表就把你收买了,我每天忙了外面忙家里,辅导你写作业都要三个小时,叫他来做做试试?”


邵雨涵忽然发现妈妈一点都不觉得她自己很讨厌。邵雨涵甚至想,如果她是爸爸,也会更喜欢那个阿姨吧?虽然这是很没有良心的事,可阿姨说话声音绵软动听,又没有牢骚,还给她买她喜欢的东西,她不是魔鬼。


邵雨涵不想杀小沙皮狗了,她还给他取了个英文名字叫乔治。她觉得自己是佩琦,他是乔治,虽然没有猪爸爸和猪妈妈那样幸福的家庭,可是佩琪和乔治应该做好朋友。


过完年妈妈的手摔伤了,爸爸把邵雨涵接过去住。


爸爸不像妈妈那样坐在她身边盯着她写作业,他只是在旁边玩手机,等她写完他检查一遍,然后说:“好!写得好!”就签字。有一次她写错了爸爸也没有发现,她觉得爸爸挺好玩的。


晚上她跟爸爸撒娇,要和爸爸睡。


爸爸搂着她,她像小时候那样贴着爸爸,听得到爸爸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地跳,非常有力。


“爸爸,其实我不恨你。”


爸爸愣了一下:“你妈妈跟外婆说我什么了?”


“说你没良心。”


“那你觉得呢?”


“我一开始觉得是的,现在觉得不是的。”


“你知道长大是什么吗?长大就是你懂了看事情不只看表面,听事情不只听一方。你要自己去感受,自己去发现,没有人是全对的,每个人都有错,错的地方不一样,他们都会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


“你有错吗?”


“我有,我没有和你妈妈搞好关系,我们分开了,但是我们还是一样地爱你。我也付出了代价,就是我不能每天都跟你在一起,虽然我现在有新家,可是每次想到你我还是很难过。”


“妈妈有错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但是我的错更多。”


邵雨涵觉得妈妈永远说不出这样的话,妈妈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全世界都在迫害她。


5

邵雨涵又长大了一点,她知道妈妈很可怜,是因为她曾经对爸爸寄予了太大的希望,可是爸爸没能让她满意。所以她想尽自己所能地让妈妈高兴一点。她学着洗自己的衣服,更努力地学习,有时候还帮妈妈做家务。


妈妈高兴,邵雨涵就高兴,妈妈发火,邵雨涵就惊慌。时间在小心翼翼地过去,邵雨涵也在爸爸、妈妈和后妈之间如履薄冰地穿梭。


有一天由外婆接邵雨涵放学,她回去一看,妈妈在试新衣服。


“好看吗?”妈妈容光焕发。


“好看。”


“晚上妈妈带你出去吃饭,去见一个叔叔。”


妈妈不经常带她见生人。邵雨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叔叔很年轻,比她爸爸瘦,有点腼腆,有点小心,对邵雨涵笑吟吟的。邵雨涵吃不准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好,她不说话,暗中观察。服务员送听装汽水来,邵雨涵故意抱着摇,然后突然冲叔叔拽开拉环。里面的汽水喷了叔叔一脸。妈妈大叫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哎哎哎,责怪她干嘛?她还是个孩子。”叔叔掏出餐巾纸,先温和地把邵雨涵的小手擦干净,再收拾自己的脸和眼镜儿。“瞧,眼镜儿洗得多亮。”他说。


邵雨涵看到她妈妈也挺高兴的。


邵雨涵心里有一口井,井里面有一颗石头,那曾是一个小女孩心底坚固的痛。现在阳光照进来,石头在破壳,在开花。


叔叔帮邵雨涵挑鱼刺,对她说:“叔叔家里也有一个女孩,比你小两岁,跟她妈妈在外地。下次她回来了,我带你见她好不好?”


“是你的女儿吗?”


“是啊。”


“你为什么离婚?”


叔叔和妈妈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你女儿说话真像大人啊。”


然后他耐心地解释:“我女儿的妈妈在外地工作,我们很少在一起,所以慢慢的,感情淡了,我们觉得分开比较好。”


“她不恨你吗?”


“不恨,分开是她要求的。”


回家路上,她听到叔叔对妈妈说:“现在的孩子想法都挺早熟,他们其实什么都懂,就是不愿意和我们做朋友,所以我们要一起对孩子更耐心更尊重。”


6

妈妈和叔叔结婚了,邵雨涵和妹妹做花童。妹妹是叔叔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小家伙都喜欢和大家伙玩,妹妹成了她的跟屁虫。


妈妈让叔叔把妹妹的监护权要过来,四个人住在一起。因为妈妈的肚子里长了瘤子,不能再生孩子,她觉得把叔叔的孩子接过来,对他更公平。


现在,妈妈监督两个小姑娘写作业的时候必须一视同仁,不能再大呼小叫。如果她吆喝邵雨涵,邵雨涵就说她偏心,她马上就笑着改正。因为她是不吆喝妹妹的。邵雨涵要求妈妈像对妹妹那样客气地对待自己,又要像对自己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妹妹。妈妈都答应。妈妈的脾气在变好,她好像也年轻很多了呢。


叔叔把工资卡交给妈妈,每个月自己只留五百块零花钱。有时候妈妈要他多留一点,他不要,他说要存钱买大房子,最好有一个院子,他们可以养条狗,种多肉,两个女儿都要有自己的卧室和书房。


今年邵雨涵12岁,她开始觉得自己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8岁那年父母离婚,她走在路上都以为自己是外星人呢。


12岁的邵雨涵开始写日记,她特别有感情,逻辑性也很好。老师说内心敏感的小孩都是这样。有一天邵雨涵和妹妹出去放风筝,妈妈打扫卫生时无意发现了她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只见她写:“我小的时候曾经想杀死一个小孩,把他挂起来就像把一只死猫吊在树上。我很庆幸我没有杀他,因为我长大了才发现影响我幸福的人不是他,甚至影响爸爸妈妈幸福的人也不是他。人们会在一起,也会分开,分开有什么错呢,人来人往,幸福都是不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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