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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首卷 家在三峡《摇摇欲坠的老屋》《玉米金黄》

元辰文苑 2018-04-02 08:55:27


家在三峡

八十七  摇摇欲坠的老屋



怕说老屋,因为近十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悲戚的心情中。2003年我退休一年后,在黄金卡社区四组起了自己的房子,第二年我的父亲便去世了。2006年我儿子患多发性骨髓瘤回家养病,曾一起回老家到父亲的墓前祭奠。第二年刚进而立之年的独子离我们而去。2009年母亲也撒手人寰。从此故乡成为我终生的痛,进进出出了六十余年的老屋锁死了两扇大门,把我永远地关在外面。

    老家的桃子园村,处于西陵峡口横贯大江南北的背部石灰岩地带上,我们组在全村的最南端。黄柏河东支与水木溪小河穿村而过,并在离我家三四里地的地方会合。会合处下游一里的地方,是著名辛亥革命将领全进存的老家万家河。

    石头房子是石灰岩地区的标志性建筑,石灰岩地区满山石灰石,建石头房就地取材,因陋就简,经久耐用,冬暖夏凉。家家户户石屋、石阶、石檐板、石门柱、石挑梁、石碾、石堆、石磨、石缸、石井、石磙、石板路。解放初全村百分九十以上是石头房,有少量茅草房、岩屋、木板吊脚屋。解放后有少量土坯屋,近一二十年才有红砖房。

    桃子园喀斯特地质地貌发育尚不完善,没有石林,也少有玲珑石,只有地下溶洞和天坑。地表水严重不足,山泉也极为稀少,十年九旱,人畜饮水只能挖坑修堰。水田极少,以旱作物为主,我是吃红薯包谷长大的。山上以花栗树和杂冠林居多,树木如松柏杉生长极为缓慢,故而稀少。有一种黄楝树,极耐旱,生长快,但木质不好,因而常常被拦腰砍断,逐渐长成粗干大头,冬季落叶后,像一个个老人头,守着灰蒙蒙的山乡,老远就进入眼帘,让人深感沧桑悲壮。乌桕子,俗称木子树,高大粗壮,曾经是山区主要的经济林木。秋来叶红,烛照山村,殷红如火。现在这两种标志性树木都被砍作柴烧了。

   父亲走后,唯一的弟弟带着弟媳进城行医,侄子在外地成家。我曾动员侄子把他父亲名下的山林土地和共同的老屋继承下来,待他不再拼搏后回去守住这份家业。他表示岳父的家业都不会回去继承,自己老家的房屋田地山林远不如岳父家的,更不会去继承了。即使我的邻居一共三个儿子,有个儿子在本地成家,现在也到邻村买了房子,准备外迁,只风烛残年的老父亲不肯搬走。可以想象,老人百年之后,他的屋也会与我和弟弟的屋一样,没人继承,没人购买。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老屋,只能在风中雨中慢慢地衰老,空无一人地垮掉。

    这是贫困山区民居的宿命。先是兄弟分家,拆了老屋起新屋;再是新屋的主人外迁;最后是新屋老屋都遗落在荒野。全组原有三处古老的天井石屋,现在一处也没有了。可以想见,在这样交通不便、水源困难、出产既不丰富风景又不别致的边远山区,走向文明富裕的迁徙已成必然,留下的石头屋也只能随之消亡。外面发展越快,边远的村落消失越快,绝不因为我们恋恋不舍而有所改变。

    每年除夕前夕和清明节回去扫墓,看到老屋在风中摇摇欲坠,夕日的道场被我的邻居当门挖了一个大坑,做苕窖,房前屋后长满杂草,心如刀绞地痛。然而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我和老伴都已六十有余,不可能回到交通极不便利的山中老家去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屋一点点损害垮塌,如同看到自己一天一天老去。

    儿子在养病期间,还曾经和我商量,把老屋整修一下,留作根的纪念。然而他走了,就算我有能力整修,但没人住没人养护,最终还是消失。

    当黄荣久、程世农、刘艳等文友相约去探访天府庙水库和苟家垭老街的时候,我明知离我老家很近,也未曾想回去看一眼,怕触动我心中的痛。但是看了天府庙水库和苟家垭老家之后,按原定行程看桃子园村的石墙老屋,看了好几个屋场,都是近几十年拆了老屋起的新屋。虽然也是石墙屋,但对寻访者毕竟不够味。只有我家的老屋是解放前的了。为了他们不虚此行地看到百年石头老屋,我只有硬着头皮带他们去了。

    停好车,踏着悉悉的秋叶,走过袁正明的石板道场,走过袁正安的屋角。两兄弟要我们进屋坐、喝茶,我说时间不早了,他们去看我的老屋。边走我边介绍这两兄弟原来都在西北口水库坝下的袁家洞住,三十年前才搬上来。又指着正安说,他的水性非常好,我第一次下水,就是他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过河,走深水处我吓得哭。他家里来了客人,往往是他母亲生火做饭,他折根柳条衔在嘴里,到河边把衣服一脱,赤条条钻进深潭,捉到鱼就用柳枝穿上,几个来回柳枝串满,不慌不忙提回来正好下锅。正安和他媳妇听了噗呲傻笑。



    翻过正安屋后的垭口,就望见我家宏屋(厢房)。垭口路从西来,正对宏屋,背后十几里处就是坐平东方的巍巍大王岩,因三国蜀军在顶打望古夷陵城而得名。当地人却叫它大王岩,像个大王坐平一方,从夷陵到远安,都在它的镇守之中。正屋座南朝北,经过邻居的屋,就走进我家道场。

   老屋原是一幢不知何年起的明三暗九带厢房的石墙屋,分属于几家不同的袁姓人家。我父母同祖母分家后,先租屋住了一年,1948年才搬进分给他们的这两间宏屋。我就在这宏屋里出生。后来正屋的主人去世,没有子嗣,被近亲继承。我父亲先买进宏屋后的三间偏水,后买进一间半正屋,我记事的时候卧室搬到正屋了。另一间半一直锁着。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五叔买了隔壁袁宗明的房子,六十年代买下那锁着的另一间半。我父亲又买了正屋后快塌的三间偏水,并找钱给五叔换回他名下的半间堂屋。这才有了一间堂屋一间正屋两间宏屋六间偏水。1967年新起两间很大的猪栏屋,翻修了长年失修的偏水。我当兵以后,父亲和弟弟又翻修过一次,老屋就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上世纪七十年末,五叔搬迁到南垭村,把屋子卖给了现在的邻居刘永天

   七八年无人居住,宏屋前长满杂草。正屋的大门两边阶沿上,两根棕木顶着弯曲变形的檐梁。宏屋窗子两边,几根短杈顶住已经突出的石头。檐瓦经风吹雨打已参差不齐,摇摇欲坠。夕阳从西边洒下暗红的光芒,杂草在微风中摆动。门紧锁着,钥匙在弟弟手里。有钥匙我也不会进去,忧伤的回忆已经弥漫在脑际,进去也徒添更多忧伤无奈。而且,已随时可能坍塌,不能拿生命冒险。因此我提醒文友不要靠近,注意安全。

   程世农让我在老屋前照张相,黄荣久、刘艳也在一旁附和。我连相机都没拿,已照过不少次,越照越忧伤无奈,何必更添烦恼。我还是默默地站在杂草边,任由他们按动快门,记录这归乡无奈的时刻。他们也互相拍了不少。邻居刘永天我的族姐夫曾带我到保康放过木排,现已年过八十,身体佝偻,热情地和我们说话,感叹我的房子要塌了,他的房子以后也是塌。临别,我独自看了一下屋后,原来晒东西的石板周围和父亲种过的薄地,长满一人多高的野草和杂冠林,想看一眼都钻不进去。我认识老屋,老屋已不认识我了。

   秋色苍茫。老屋斜对面的打望岩依然像威风凛凛的大王雄视着摇摇欲坠的老屋。我只能用年初写的一首小诗来作为本文的结尾,题目就是《老屋》:


         

      听见老屋的风在叹息

      看见老屋的草伸向蓝天

      老屋如疲惫的女子从月下走过

      夜莺在枝头叫个不停

     

      抚摸门柱边的草

      一阵刺痛直达心间

      离别太久

      它已不熟悉我的容颜

   

      青藤和月光从屋顶泄下

      脚下滚过无法拾取的乡恋

      喉咙嘶哑 喊不开旧时的门

      乡音飞过父母的坟茔 渐淡渐远

 

      入夜风凉 彼岸的灯火跳动

      别离的码头停满海盗的船

      进也难退也难 哪一条路通往故乡

      梦中 脚下的木屐敲打该死的石板

 

      来生我是否还出生在这间老屋

      依然与父母为伴

      会不会从头重演今生无奈

      定格在不可摆脱的两难之中

      2014/10/29_30



家在三峡

八十八 玉米金黄



       乙未金秋,我满脑子都是玉米金黄。因为十多年前把房子建到原属城郊的黄金卡,岳父年迈,不远处的园地无力种作而荒芜,临近发展大道的公路边坡也空闲着,我动员老伴和内弟媳垦复,分得两小块,大约两分,种了菜还可以种玉米。多的年成收二百来斤、少的年成收一百多斤干玉米。今年收玉米,我正临时聘到区文联负责中国三峡柑桔博物馆布展文案撰稿,下班了才能收。时值初秋,下班尚早,和老伴分两次收完。先扳回净穗,晚饭后坐后院手工脱粒,两人一个多小时就捋完。每次大概百十来斤湿米粒。天晴一早,老伴和种了玉米的邻居,一起把玉米摊在自家门前的水泥地上晒。半条街都是玉米,进门出门,一地金黄。连晒三天,我家共收干玉米粒一百七八十斤。我又骑摩托车驮几十斤玉米去磨面,用以喂鸡、做醡广椒(辣椒酸面)。

       前后个把月,一直和玉米打交道。思绪随着金黄的玉米伸展。最先闪现的一幅画面是,若干年前回家给父母扫墓。也是收玉米的时候,老屋邻居刘长银正站在路边石台上和同乡讲话,身后晒着满石板金黄的玉米。几十平方米的石台正对东边十多里外的大王岩,岩下梯田、房屋隐约可见,是十字沟和南垭两村的。小河以西,本组的沟壑冲田更是一目了然。阳光斜照,大王岩高耸,沟壑冲田纵横,有人,有金黄的玉米,有碧树蓝天,多美的一幅山乡秋色图啊。我连按快门,然后和长银说话。说起收成,长银说不错不错,十几亩地收万把斤,净赚几千块。这张照片我一直收在电脑摄影夹中,乡思浓时,就翻出来看看。

       又一个深秋季节,文友程世农、黄荣久、刘艳和我去远安县苟家垭看古街,下午看我老家的石屋。诗人程世农一路赞誉桃子园的山田石屋景色,认为深秋的山村石屋掩映在姹紫青黄的林木中,翻耕后赤裸的土地与收获后玉米秸秆耸立的田块相间,是最美的田园图画,表示西川、臧棣、贾平凹如果来三峡,一定要带来桃子园看看。我们在七组袁大平等人的石屋前徜徉,主人热情地端椅泡茶。我和他们聊天。同行则一边搭话,一边拍照。接着回我老家,现在整个桃子园唯有我家老屋是解放前的,其余都翻新过。路过多年晒玉米的平台时,我又想起上次拍照的情景。听到脚步声,邻居的狗汪汪叫,打断我的思维。只有刘长银的父亲刘永天在家,堂屋里摆着正在脱粒的迟玉米。他起身要我们进屋喝茶,因为时日不早,要看石屋,婉谢了。我家老屋,自父母离世,唯一的弟弟和弟媳进城行医,无人居住,在风中摇摇欲坠。门前已长满草,瓦片已经坠落,不敢近前。邻居石屋是拆建重砌的,长银已在袁家冲购置预制结构私房,就要搬家。这个屋场会只剩下80多岁的永天坚守。他们抢救式地照相。我心戚戚,本不想照,被动员勉强照了几张。这天下午所到之处,玉米虽已晒干入仓,但房前屋后堆着的玉米芯,厅堂楼板下挂着的玉米穗,园地里爬满豆类藤蔓的玉米秸秆,依然放着玉米清香,令人回味玉米金黄的灿烂画面。


       玉米本是种植面积最广的旱地作物,从一粒种子下地到玉米成熟收获,许多人并不陌生。我的老家,在长江西陵峡第一支流黄柏河流域。西陵峡有一道石灰岩地带,横贯大江南北,从江南土城、三斗坪直插乐天溪、小溪塔、黄花、分乡,交接远安。老家就在分乡西北部黄柏河东支中段的桃子园,与紫草河、连三坡隔河相望,与南垭、长岭岩、插旗、棠垭、院庄相邻。桃子园全属石灰岩地段,岩层漏水,几乎全是旱地,主要作物为玉米。俗称包谷。我吃包谷长大,不仅熟悉玉米的种植生长,而且对玉米有一种特殊的情愫。记忆中每到农历三月,父母就要挑楂子,烧火粪,拌大粪,背牛粪,准备在冬季休耕的旱地里种早包谷。播种的时候,父亲掌犁,我点子,母亲点粪。间隔两尺一窝,每窝点子两粒,用拌好的火粪掩盖。出苗时,天刚亮,父母就要到地里捉虫、挖土蚕,防止吃苗。出到五六叶时间苗,同时把最易生长的杂草扯去。这时已进入夏季,既要抢收胡豆、麦豌、小麦,又要扯粟谷草、间早包谷苗,还要在未套播粟谷的麦地豌豆地里烧粪种迟包谷。农活全挤到一起,家家户户忙得不可开交。山村四月无闲人,的确忙得晕头转向,累得精疲力竭。

       玉米、小麦、粟谷要薅三道草才能成熟。扯草、薅草,要抢季节。为提高效率,跟许多地方一样,家乡也流行打薅草锣鼓。锣鼓一响,山摇地动。人们被激发起来,谁也不敢落后,挥汗如雨,全神灌注,功效成倍提高。锣鼓响彻初夏,直到所有田块的草除完。桃子园是著名锣鼓之乡。据堂兄袁国本讲,民国时期,桃子园百分之八十的男子会打锣鼓。他从过九个师傅,都是各有特长的一方能人。他解放前开始打锣鼓,现在被确定为湖北省薅草锣鼓代表性传承人。上世纪五十年代,他是我小学老师,农忙季节没少听他打薅草锣鼓。他原属五组,我们七八组有李远清、李万金、李万银父子,袁先烈、袁先槐兄弟,袁世家、袁世海兄弟,柳良明、袁宗起兄弟等四五套锣鼓班子。其中,李万银是我小学同学,因受父兄熏染,十几岁就上场打锣鼓。我只会听得发呆,一句不会唱,一槌不会敲。今年金秋,分乡镇被命名为|“湖北省薅草锣鼓之乡”。市区两级宣传部组织拍摄了长达九十分钟的专题片,被转载微信群,我如痴如醉听了三遍。高达一人多深的玉米林,众人挥锄除草的情景,放声唱打的锣鼓班子,袁国本等锣鼓师傅细心地解说、示范,令我倾倒。岁月再次到转回几十年前的山村。经历大半生风雨之后,再品味儿时熟悉的歌唱,显然才能理解到歌师傅情感的流露和生命的含义。这时,玉米,劳作,唱打与视听,融入在一方水土的生命流转之中,撕扯不开。锣鼓声里,春天去了秋天来了,玉米生了玉米黄了,老人去了新人来了。世似流水,而我今犹在。



       我的父亲不仅是种玉米的高手,还是放酒熬糖的能手,一生都与玉米相连。十几岁时祖父、大伯相继去世,他独自承担一家十几口的主要农活。冬种小麦,春种玉米,薅草施肥,收获磨面。入冬放酒,挑到宜昌城卖。腊月熬糖爆米花,做糖饼,粘米花,样样他会。我曾设想,年青的父亲挑着一百多斤赶宜昌,来回三四天,行程几百里,一定会像年青的挑夫一样喊山歌。他喊出的山歌一定是:包谷酒,喷喷香,我挑担子赶宜昌,买老酒,盖新房,盖了房子娶新娘,我的娘子可在倚门望?社队时期,他担任社长、书记、生产队长,不遗余力组织种玉米,从播种到收获,再把晒干风净的玉米交到国家粮站、分给社员群众,最后才坐在自己屋里,尖着嘴,喝照得见人的玉米糊糊。实行承包责任制以后,他已六十有余,仍要兢兢业业种责任田、出义务工、交国家粮。八十而后,交了责任田,还不停地开荒种玉米。直到逝世那年,还种了两亩多。

       2002年我提前退休,老伴下岗后打一份临工,家中无事,夏天我独自回乡陪父母。前后三天,和父母同吃同住同劳动。母亲已不能下田,我和父亲一起进玉米地扯三道草。父亲已经81岁,种着几亩地不肯歇手。玉米秆冒过头顶,杂草半人高,密不透风,太阳火辣辣的,玉米叶和杂草在额头、脖子、手臂上拉出一道道口子,汗一浸,不是滋味,扯一会就要钻出来擦汗、透气。父亲患过肺结核,有严重要的肺心病、支气管哮喘,大口大口喘粗气,却一直扯着,到了田头才伸腰喘口气。看着父亲不可挽回的衰老和辛苦劳作,我眼泪直往心里流。

       2004年秋季,父亲走后,烧五七时,两亩多玉米完全成熟。母亲走路都困难,弟弟自家十几亩还没收,只有我和老伴牵头来收。幸好四叔的两个儿子听说,就过来帮忙,邻居长银也来帮忙,弟弟和侄子也来抢收,扳的扳、背的背、撕的撕、扭的扭,一下午扳完,第二天扭完,父亲留下的劳动果实才入了仓。

      玉米是旱田地区的主粮,一年四季吃玉米,无论怎么变花样,不是包谷米子饭,就是包谷面饭、包谷糊糊,实在吃得伤人。尤其是少年儿童,需要掺点大米,煮稀饭干饭,才吃得下。于是,用玉米与水田地区串换水稻,成为民间习惯。串换对象得自己找主,跟亲戚或熟人提前说好,收获晒干送上门,一百斤包谷换一百斤稻谷。没亲戚在水田地区,又懒得求熟人说好话,只能一年到头吃玉米红薯。有段时间,民间串换被禁止,旱田地区一年到头玉米红薯,吃得眼睛鼓起。这时,金黄的玉米也成了磨难。

       更糟糕的是,困难时期玉米红薯都吃不上;文革期间,也一连好多年吃不饱饭。在最困难的1962年,母亲不忍我们兄妹三人饿死,生出恶念,约隔壁五婶深更半夜去偷生产队的青玉米。我初中二年级放暑假在家,母亲要我也去。我不敢去,父亲是生产队长,怕他知道了打我。母亲说,他又不在,怕个屁。三人蹑手蹑脚穿过屋后的树林,来到山后的玉米地,钻进林,不到十分钟每人搬了十多个青包子,即刻返回。为不留痕迹,三人在牛栏上撕下衣壳喂牛,净穗连夜煮熟,吃剩的芯也喂牛。偷偷吃了两天,父亲才回来。这是我一生唯一次偷东西,现在想起来,心还咚咚跳。



       高中毕业,文革开始。19671968年回乡劳动两年,在生产队挑楂子,烧粪,背粪,种玉米,薅草,收获,都参加了。每到夏季,都要到山冲的玉米地值夜守野猪。如果不守,野猪一夜会放倒一坡,就几乎绝收了。野猪经常光顾的田块搭有窝棚,两人一班,抱着被子,提柄锣,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点上一堆火,隔一会敲一阵子,喊一阵子,不断往火堆添柴。如果听到响动,锣要敲得更响,捡石头砸过去。如果睡死了,发现晚了,被野猪吃了玉米,不仅要挨批判、扣工分,还要扣口粮。父亲又是个针尖对麦芒的队长,丝毫马虎不得。有个晚上,本来该我和一个长辈值夜,来的却是她的女儿,和我同龄的小学同学。那时我暗恋着她,她似乎也知道。我又惊喜,又害怕。她似乎没顾虑,来就说我爹胃疼,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我说,还是我守下半夜,她说也好。上半夜我躺在窝棚里,她坐在窝棚口,隔一会敲一阵锣,我根本没睡着。下半夜她睡在窝棚里,我坐在窝棚口,一小时敲一次锣,喊一阵。她醒了,揉揉眼睛,问有没有动静。我说,没动静,放心睡,我听着。她侧身而卧,很快发出细微的鼾声。守夜都穿长衣长裤,防止蚊虫叮咬。那时人穷,衣服都有补巴。有时衣服裂了小口子来不及补,皮肤就露着。她就有这样的几处露出,火光一照,分外醒目。我连忙将目光移开,心里打咚咚鼓。好在天很快亮,检查一下有没有野猪来过,各自回家。谢天谢地,今夜无事,今生无事。

       整个夏天,我家的食物就是青玉米粒煮南瓜。煮一吊锅,一家人吃一天。好处是汤汤水水,味道甜甜的,容易下咽。夏天凉着吃,解暑。想吃江粑粑,就得推磨。80年代以前,农村没磨面机,磨浆磨面全靠手推磨。嫩玉米磨成了浆后,把桐子或青桐树叶往手上一摊,舀一瓢子玉米浆,摊匀;再舀一小勺辣椒炒南瓜丝,合上;放到大锅里炕半干,再架火蒸。酸酸的,辣辣的,甜甜的,味道十足。我是跟母亲学的,我是家里老大,没有姐姐,家务事得我当帮手。以至于煮玉米和浆粑粑这些食物的味道成了母亲的味道,提到它就想起母亲。直到现在,我还和老伴这样做着吃。




       如果口粮比较充裕,到了冬天,母亲早早就安排我推磨,磨玉米面准备熬糖。玉米糖黄金干色,口感脆,比苕糖米糖好吃。而且玉米糖烤焦吃,可以止咳化痰。但是,很多年口粮金贵,没玉米熬糖。如有红薯熬糖,已算年成不错。我喜欢吃糖,母亲安排我推磨熬糖,心里不知多喜欢。不光是推磨,还要挑水,背柴,洗苕,洗家俬。能熬一作玉米糖,一定会熬两作苕糖。春节期间,自做吃食是少不了的。客人多,就要准备得多。炒玉米花,炒瓜子花生,炸包面麻叶,拔苕糖玉米糖。客人拜年,用茶盘或者木瓢端上,才是待客之道。母亲用大锅打二十多斤面的玉米糊,舀起来,下麦芽,上包袱过滤,再放到大锅里熬,烧干水,得到十来斤须子糖。舀起来,放到事先磨好的炒面里,等待春节临近时重新加热拔糖。没拔的须子糖也叫打巴糖。想吃,得用刀凿劈成小块。一大块无论如何是无法咬开的。父亲是拔糖的好手。他把拔板往门栓上一架,抱起热腾腾的须子糖病往拔板上一扳,双手拧麻花似又拧又拉,再将拔干往须子糖孔里一穿,随即边拉边向后退,再大步向前把糖团往拔板上绕一圈,再拉着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是没有音乐伴奏的狐步快舞。几个来回,麻糖像兰州拉面一样抻开,成为一束束指头粗的糖绳。母亲抓起糖锤从中间横敲,父亲将两断的糖摊到撒了炒面的簸箕里,再敲成半尺长的糖根,用炒面包裹,封装在大瓦坛里。我和弟妹馋得流口水了,母亲才捡起不规整的碎条碎块,塞到我们嘴里。烧玉米花我们就不这样馋嘴了,如果不是太饿,根本不吸引我们的味口。

       玉米金黄,铺满记忆的每一个秋天。玉米缘就是成长缘,玉米史就是人生史。岁月被玉米包裹,收藏在记忆和情感深处。一到秋天,满脑金黄和满天秋色一起绽放,丝丝缕缕闪着诗意和感恩的光。

       2015-9-29夜,宜昌寓所

 


微主简介

元辰,本名袁国新,宜昌人。作家,网络文学批评者,著有《悠悠人生》、《网上漫语》、《现场批评》,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二百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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