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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山 | 远去的乡村客事

巍山摄影之家 2018-08-29 12:4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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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陈泽

摄影.编辑/韩勇林

 陈泽老师是云南省政协报记者,巍山县人。虽然身在云南省会昆明,但是他心系家乡巍山,曾为他的家乡巍山撰写过很多美文,为巍山的宣传做了很多事情。最近他说自己生病了,很想念家乡巍山,写了这篇关于家乡民俗风情的散文,今天小编发出来,让大家一览他的美文,也让大家了解一下巍山那些远去的乡村客事。

   小时候,最难忘的事情,是参加三亲六戚,隔壁邻舍或家族内兄弟姐妹的婚事。相亲俗称“做客”,或是“打发姑娘”,或是“讨媳妇”,要么就是“做儿子”(当上门女婿)。

      那时候办喜事,不兴着发请帖。也因为没有电话,要亲自上门相请,而且一般提前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不像丧事临时上门跪地叩首相告。无论去远处请客或是做客,交通工具是坐马车。多数时候是走路,奢侈一点的,是骑单车。

     有人上门请客,即使再忙,被请的人家也会丢下手头的事情,招呼吃一顿“小晌午”,烟酒茶麻子瓜子,红糖煮鸡蛋之类一应跟上,非常讲究礼节。且倾其所有,尽显热情周到,唯恐礼数不周,日后被人嚼牙巴骨(说闲话)

  做客前,不管家庭条件好还是差,都要精心准备一番,理发洗脸(有时还涂点雪花膏,或百雀羚霜,香喷喷的,老远就让人闻得到。确实是去做客的样子)收拾停当。穿在身上的衣服旧一些不要紧,即使有补丁,大家也不会忘心里去。关键是不能脏,不能蓬头垢面。在乡亲看来,穿着脏衣服做客,发长凌乱,形容不整,往大处说是对办客人家的不尊重。往小处想,说明你日常生活过于邋遢,不注意形象。久而久之,会被人看不起。

      做远处的客和近处的客,感觉不一样。先说前者。如果超过十公里的行程,便要早早动身。因为时间宽裕,可以从容赶路。一路上看路边、田野、河流、村庄、远山、雾岚、天际的景物。有时,数枝殷红如血的鸡冠花,大片金黄的油菜花,黑白分明的蚕豆花,一串在风中摇曳的牵牛花,一只在树上跳跃的小松鼠,一群于沃野田畴间飞舞的蝴蝶蜻蜓,数只在河岸草丛间觅食的水鸟,某处正在相互撕咬,打斗正酣而发出响亮声音的蛐蛐,都会深深吸引你的目光,及至驻足观看。那时没有旅行的概念,也没有听谁说过这是在给自己的心灵“来一次深呼吸,”“然后彻底放松,不再纠结郁闷”这样的矫情词汇。一路走来,出一身汗,甩甩手,松口气,笑语相伴。幸福惬意写在脸上,人与自然的和谐无处不在。勾勒出了一个特殊时代,一轴单纯简约却又情趣盎然的乡村人文风情画卷。

       到了办喜事人家的家门口,映入眼帘的,是村里有点文化和书法功底的老先生写的对联,且多是繁体字。内容承袭了中国数千年来生生不息的婚姻文化形态和内涵。联中的“佳偶天成,”“百年好合,”“琴瑟相闻,花影动心,”“鸾凤和鸣,”“举案齐眉,”“芍药牡丹”,“鸳鸯喜鹊”,“燕子青鸟,”“梅枝寻春,”“荷塘戏水”之类的词语物像,传达点染出新人共渡良辰美景的各种情态和绵绵爱意。还有一些对联,表达的内容较为宽泛,涉及祝福、吉庆、招财纳祥等方面。稍有点文化的人看上去一目了然,都能心领神会。按照现在的话说,就叫“接地气,”“合规矩”,传承了祖祖辈辈人留传下来的东西。有道是对联舔喜庆。浓郁喜庆的氛围,赋予古老对联不一样的风采和韵味。

       见客人到来,会有主人家或主人家特意安排的人专门迎接(候客)。那种朴实无华,古道热肠的笑脸至今历历在目,铭心刻骨。先是前来做客的人放一串鞭炮,然后送上带来的一应礼物。再塞给主人家几元礼钱(超过10元就算大额现金,至少相当于现在的五六百元,甚至更多)。那时候没有经济意识和概念,也不敢有。因此,几乎不见有摆案桌登记挂礼的先生。客人都是直接递给主人家礼物礼钱。虽然如此,日后轮到你家办事的时候,人家只会多送而不会少送。且相关礼物一样不少。

       话说上席之前,客人会被主人家或主人家安排的专人引向客堂或厢房吃甜盏水,喝烤茶,抽烟,嗑麻子,朝阳花(瓜子,即向日葵),松子。小娃娃则很有可能吃到水果糖或狗舔糖(棒棒糖),米花糖,雪片糕之类。想起大家成排挤在几条春凳间,案桌前,或坐在高矮不一的草墩上,相互讲着白话,聊着家长里短。看着天空飞过的鸽群,留下一阵悠扬的鸽哨沁入心扉。抑或聆听屋檐下筑窝的燕子软语呢喃,探身于院子里花树桃红李白,梅香杏润。迎春纳福的良辰美景,大好时光,喜庆如人。更兼紫气东来,祥瑞缭绕。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美滋滋的。此情此景,不啻是一幅迷人的乡村民俗风情图。虽然令人心驰神往的这一幕发生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但我感觉如隔了好几个世纪,像是唐宋元明清社会的真实缩影和再现。

    坐席时,先新亲后老亲,先长辈后晚辈。在桌子的上位置亦是长辈为大。动箸夹菜,老者先来。一次夹一箸菜,不能夹起来又放下,到处乱夹乱搅。或者眼睛盯着自己喜欢的菜不放,甚至端到自个面前占为己有。自私霸道裸露无遗。吃相不雅也是忌讳,不注意的话,要被长辈教育的。比如,吃东西将舌头伸出来,发出刺耳的咀嚼声,旁若无人。果真如此,会被看作是不懂规矩礼数,缺乏教养,没有品性的表现。

       另外,喝酒也很有讲究。认识不认识的坐在一起,相互敬酒,你先敬,我后面回敬。这些大家都懂。可一些人不知道的是,在我们那地方,约定俗成的礼数是,喝完一杯才升(倒)上,不能乱升。哪个先喝完了,就抱拳笑脸相告。同时会将桌上的杯子翻扑过来,表示不再继续喝酒。还有就是酒不喝完,一般不吃饭,更不兴着边吃饭边喝酒。酒足饭饱,大家一同起身离席。席间,很少有人自己先吃好不乘(等)人就兀自离去的。

那时没有专门的客场,办事的人家都在自己家里操办。事先安排人赶着骡马毛驴去山上砍干柴,解决燃料问题。用着的碗锅瓢盆,桌椅板凳等一应物件大部分向隔壁邻舍或一个大家族相借厨子列菜单内亲挚爱帮着买菜割肉(俗称采买)。形成人人都是帮手,又有具体分工,职责明确的客事流程秩序和氛围。

    客事一般要持续3天,即相帮,正客,酬客。相帮的内容除上面提到的一些,还有就是砌灶支锅,磨刀杀猪(鸡)宰羊之类,缺什么帮什么。没有人歇着,当甩手掌柜。

      正客当天,早点午饭都很简单,烫点饵丝,炒几个时鲜小菜就行了。约定俗成,大家习以为常。到了下午四点左右,待客就开始了。有的人家特别讲究,新媳妇(姑爷、女婿)不讨(接)回来,是不能提前开席的。

      待客的菜肴荤素搭配(包括一碗汤菜)十道菜。分别是五盘五碗。印象中,我记得清楚的,也是我最爱吃的是冷拼(由吹肝、划成瓣的煮鸡蛋、排骨等组成,垫底的是白萝卜丝、青笋丝或红萝卜丝等,系代表性菜肴之一,必不可少),凉肚,姜葱酱肉丁等烩炒花生仁,酥肉,红(黄)薯粉蒸肉,胭脂肉(红肉),油炸粉皮(干啷),炒荷包豆,炒百合(或百合扣肉),木耳炒肉(或山药炒木耳)等。汤也很有特色,如腌菜豆腐汤,韭菜腌菜豆腐汤等。开胃又诱人。酒是土法酿造的粮食酒,很纯(哪个年代没有造假的概念),很香。喝酒用的是五钱或一两的小瓷杯(俗称牛眼杯)。装酒用的是小青壶(提壶,可装一斤到两斤)。男人坐的席面,几乎都是菜吃完,汤喝干,酒不剩。也不添加,严格按照计划来,以保证后面来的客人有吃的。女客席面,会有一些剩菜,最终都打包带走,拿回家给小娃娃吃。俗称“眼水肉”。物质匮乏的年代,大家胃口都好,做客聚在一起,难得打一回牙祭。

    酬客是对相帮之人的答谢。新买的菜不多,但头天用剩菜加旺子(猪血)加青菜和肚杂(猪的内脏)烩做的“酸汤”一定不会少。这酸汤的味道很独特,酸而不馊,酸中生香,十分开胃。是乡亲喜欢的下饭菜。还有油炸花生(有时用黄豆代替)也是一盘必不可少的下酒菜。

      除了酬客,还有做回门客,也叫新亲客(新媳妇娘家的客)。主人家特别邀请一些内亲好友去做回门客,增进双方亲朋好友情谊。这是沿袭传承了无数代人的传统习俗,至今依然被很多地方保留下来,得以延续和弘扬。

     回门客的规矩礼仪不少,菜品数量、质量均约定俗成。只会更好,不会降低。主人家有礼有节,讲究脸面。一切都按照程序办。比如,新亲(新媳妇婆家一行)到来,上席前的纸烟(香烟),甜盏水(加了姜,米花,红糖煮出来的饮料),烤茶,葵花子,松子,麻子、花生等东西一样不少。席口(桌上待客的十样菜品)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充分展示出主人家的热情和诚意。待吃饱喝足,主人必然尽情相留住一晚再走,虽然是客套话,但感觉不出一丝虚情假意。听着暖心润肺,甚是怡然。

记忆中,我不曾在哪家新亲中歇过一晚上。但有几回去大姨妈、三姨妈家做客,倒是歇过的。想起冬天的夜晚,在堂屋烤完栗炭火,吃完“嘴头食”(零食),然后回房休息。看着身上盖的一床新被子,下面是软和的铺垫。闻着房间里一股股温馨四溢的气息,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巡游天上人间。数十年前的事情,如今想起来,依旧荡气回肠,不能自已。原来幸福如此简单,却回忆满满。是梦却非梦。俱往矣。一切已经回不到过去,惟空余一副躯壳在红尘。往事悠悠,徒洒泪千行。

      回归正题。讨新媳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有陪新郎倌的人,一群被特邀来参加讨新媳妇的亲朋好友,以及一应俱全的各类财物和礼钱(俗称财礼)。

      讨新媳妇当天,选择好吉时良辰出门,或背或挑或提或扛着各类五彩缤纷的财物一路走村过寨,甚是张扬和招摇。吸引了路人关注好奇的目光。等到临近新媳妇家的时候,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带头的号手会吹响唢呐(俗称小号),一时间,炮竹声声,迎亲的喜调在古老的村庄中回响,最终扩散至田畴绿野,远山近岭。听着十分舒畅悦耳。

       迎亲队伍送上一应迎娶的财礼,然后被新媳妇家人安排在客堂,纸烟茶水瓜子花生伺候。享受特殊年代的“岁月静好”。耐心等着迎娶新媳妇。

       这边,新媳妇梳妆打扮,穿戴一新,坐在以红色、暖色、吉祥、温馨、喜庆、热烈为色调的闺房中与女友或女伴(如今的时髦词叫“闺蜜”)说着窃窃私密话语,表情幸福而又羞涩。不知是胭脂涂的还是自然红,新媳妇的肤色鲜嫩欲滴,怎么看都好看。

       等所有的礼数都走完了,新媳妇和她的母亲也哭够了。接下来,基本就可以迎娶出门了。

      礼数中,有一个内容是新媳妇家德高望重的老人在祝福两位新人互敬互爱,百年好合的同时,不忘谆谆告诫、耐心教诲新郎倌平时要理解、礼让、尊重媳妇,有事多商量,等等。

      教育完新郎倌,也没忘记提醒新媳妇。不护短,开门见山,一来就将话说在明处。内容无非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讲究三从四德,恪守妇道。注意勤俭持家,尊敬老人,爱护晚辈。用真心真情处理好邻里关系之类。牢记“与人为善,远亲不如近邻”道理。

     说到哭,作为新媳妇,一是觉得被父母养大了,还来不及报答养育之恩,就要嫁出去做别人家的媳妇了,心中有感激,更有愧疚和千般不舍。作为母亲,女儿要嫁人了,要离开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二十几年的娘家人,一下子心里空捞捞呢,恍不过神来,更不习惯。终究母女连心,十指连骨。左右都不好受。

      好容易娶到新媳妇,迎亲的,加上送亲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回走,一路笑语喧哗,人声鼎沸。喜庆氛围如影相随。这次第,岂能一个“忘”字了得。新郎家人见讨新媳妇的队伍到了,早已安排熟悉礼数,辈分高,慈眉善目,亲切随和,且老伴健在,家中人丁兴旺,和睦,年纪稍长的两位族中妇人,在门口摆放好案桌,案桌上有点燃的红蜡烛,装满了白米的木升斗,一盒被红纸条圈起来的圆锥型的红糖,以及斟满了粮食白酒的一对小酒杯,门楣上有红艳醒目的结婚对联,门楣一侧插着刚扭来的青松毛枝,地上则洒有撕好的青松毛丝丝。映衬出特有的喜庆气氛。

       如今看来,不仅是一道美丽的乡村人文风景画图,更是数千年中国传统婚俗文化的自然流露和真实显现。

    新媳妇讨回家,首先由家族中德高望重的两位妇人(相关条件要求同上)领着去拜天地,家堂。然后回到新房(婚床)拜床。拜床过程中,两位妇人说着“吉令”(吉言)。内容大致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大吉大利之类。拜床以后,便是开启新媳妇娘家陪嫁来的用红纸封着的箱子。箱子里装有新媳妇一方的至亲好友给她的现金、大枣、桂圆、红糖,切成四方形的新鲜猪肉等物品。开箱以后,两位妇人继续说吉令,内容是希望新媳妇进了婆家门,带来诸多的好运,从此大发大旺,富贵吉祥相伴一生。

  礼毕,一对新人陪家人吃饭,表示圆满过(进)门,喜事完美。

       饭后,一对新人去给帮忙的亲戚朋友敬果子(瓜子,松子,花生,糖等)。在这个过程中,有调皮要好的小伙伴会要求两位新人端着装满果子的盘子做一些亲密动作,以活跃现场气氛。

      夜幕降临,结婚的一大重头戏——“闹新房”开始。一大群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围坐在张灯结彩的客堂中,就着两张或三张摆放有香烟、松子、瓜子、麻子、糖果等物的条桌,让两位新人说吉令。多数时候是让两位新人跟着说,内容大部分与情爱和生子有关,其中的一些吉令粗俗不雅。目的是故意给两位新人制造难堪(难为情)和麻烦,搞恶作剧。

      如果两位新人不跟着说,或者说呢不完全,会被处罚喝交杯酒或掺杂了苦辣咸酸麻涩等各种味道的水,或被要求当场拥抱、亲嘴,相互抚摸等私密动作。两位新人一旦就范,马上会引发众人起哄乱叫,或哄堂大笑。

      总之,闹新房的目的就是要让两位新人从不适应到适应,活跃气氛。一般情况下,新房不管怎么闹,两位新人都不会生气和翻脸。两位新人也知道闹新房的人不是恶意的,吉令虽粗俗,但背后的愿望是真诚的,美好的。所谓正话反说,在那个年代,人们大多心地单纯,头脑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闹新房持续三四个小时,大家尽兴而散。无论是新人还是闹房的人,留在生命中的记忆一辈子都难忘。

   结婚的第二天早上,按照风俗,两位新人要早早起床,不能睡懒觉。不然会被人议论,留下不好的印象。老话说,人勤春来早,人懒万事空。

       两位新人起床后,新郎倌忙着向亲朋好友传(递)烟,讲白话。新媳妇则端上茶水(一般是加了生姜、桂圆、红糖和爆米花煮出的甜盏水)。过一会,新媳妇折转身去端回喝完甜盏水的白瓷盅。按照习俗,亲朋好友会将一些事先准备好的现金放在白瓷盅里,或直接放在新媳妇端着的茶盘(又称托盘)上。在这个过程中,新媳妇嘴上说着“不消了”的客气话,其实心里美滋滋的。这样端几轮甜盏水下来,新媳妇大致能收着少则数十元多则上百元的“礼金”。若论价值,相当于如今的数千元不等。

       端甜盏水过程中,新媳妇一改头天婚礼现场的羞涩和拘谨,变得自然大方,应对得体。另外,由婆婆领着去拜见七大姑八大姨,叔叔孃孃婶婶亲爹亲妈之辈,亦然如此。如果嘴甜乖巧有灵性,会理解人,顺着人,这样的儿媳妇,婆婆无疑是满心欢喜的。会觉得是自己祖上积德,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讨得一个好媳妇,胜过自家亲闺女。”老辈子人的话,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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