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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 | 浮云遮望眼

爱格 2018-05-15 15:11:00


楔子

“嘎吱——”牢房门打开,火把的光映照在来人脸上。

来探监的乞丐顶着一头鸡窝般的头发,摆出食盒里的酒菜。李温吃得很随意,乞丐专心致志坐在对面挠头、抓虱子,门外的狱卒们在吃酒。

“李大人,小的没本事救所有的李家人,但求得了一人份的奇药,能使人假死……”乞丐压低了声音,从头发里抠出了一粒“西瓜子”。

“知道了。”李温的声音抬高了些,“那些旧年恨我的,就叫他们笑话吧。我若有来生,每一个落井下石的人,我会叫他们生不如死。”

狱卒嫌吵,把乞丐轰了出去。牢房里恢复冷清。李温咳了几声,裹着旧絮袍,不动声色地将“西瓜子”藏进衣袖里,天窗透着光,细细的雪飘了进来。

每一个落井下石的人……他没心思嘲弄每一个人,他实是在说花浮。

她很野,很嚣张,背叛时也很决绝。

窗外雪光渐暗,长夜降临,李温掏出“西瓜子”吞了下去。周身如浸冰窟,而后便是麻木,冷暖不知。思绪飘在天上,俯瞰山川众生。如濒死一般,他在梦里回顾这短促的一生。



NO.1三生有幸,非吾所愿

从前,李温作为一个文弱书生,很是特殊。

父亲随先帝征战,渐渐有了兵权。大哥去给爹的城防军做骑兵,第一次溜马,被马溜了三十里;二哥学武,初学时抡起板斧把自己脚砸了是常有的事。而李温因六岁瘸腿不能学武,成了将门世家唯一一根学文的独苗,倍觉春风拂面,三生有幸。

李温“三生有幸”捡来了野丫头花浮。

深秋时大雪初霁,大哥二哥打猎,顺便带李温出城溜溜。黎景城位于大梁帝国西北方,雪季漫长,外头便是雪域昆仑,在城头能望见连绵不绝的巍峨山脉。

李温连人带轮椅被他们从马车上搬下来,哥哥们早已逮猎物去了,仆从也把拴车的马卸了往前追赶过去,李温一个“喂”字还未喊出来,已被马蹄刨起的飞雪蒙了一脸。

花浮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冒出来的,李温发呆许久后回头,猝不及防便撞见那双点漆般的眸,那乞女裹着一身灰扑扑的毛毡袄子,露出里头脏兮兮的花布交领来,要多寒酸有多寒酸。她似笑非笑地凑上前,并不怕他:“小少爷,民女来借个火。”

她嗓音微沙,年纪不大,抱着一束干枯的树枝,闲倚在他身侧,没个端正姿势。

李温捂着手里的小暖炉,警惕地往另一边靠,却忘了是在轮椅上,顿时失了平衡往侧边栽。被她拉住,周遭一个下人也没有。她贴得他很近很近,眼泡略浮肿,或许昨夜哭过,但她笑起来眼尾上翘,有一股落魄的媚色:“小少爷怕我作甚?我又不是母大虫,也并不吃人……”

她呵气在他耳旁:“你知道你大哥二哥其实想杀你,你知道你是李家最没用的废人,这些我也知道。我还听说,你六岁便有心机害死嫡母,自己瘸一条腿也在所不惜,甚至连你父亲都恨你……”

“胡言乱语……”

“喊大点儿声,我听听?”她伏在他身上,“很多都是谣传,我知道。让我成为你的贴身婢女,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他愣怔地看着她,乱糟糟的枯发下,她的眼睛眯得狭长,很媚,很风流。

天阴了,铅云迢迢,苍穹落雪,暴风呼啸,她点燃了柴枝,把暖炉塞回他的怀里:“跳到我背上来,我背你出山。”

李温伸直了手,一点点攀,顺从地趴上了她的脊背。她瘦骨嶙峋,裹着破旧的大毡,李温在她背上一颠一颤的,依然感觉她的骨头硌人得很。

他比她高,比她沉,但她瘦弱的身躯仿佛能爆发无穷的力量。她的脚印深深地印入泥地里,他的衣摆垂在地上,曳出长长的痕迹。

后来李温回想,若是没有遇着花浮,自己或许已冻死在雪风呼啸的山林。路很长,暖炉的炭火燃尽,他发着高烧,浑浑噩噩地伏在花浮背上。但花浮依然在坚强地行走,举着不灭的柴火。

第三天终于回到李家时,侍从都像是见了鬼一般望着他。二哥声称外出游猎弄丢了小弟,父亲是严苛古板的老将,大哥已领了全部家法,挨了鞭刑,一瘸一拐。二哥扶着大哥穿过廊门,与花浮他们擦肩而过时,仇恨的目光似乎要把李温灼穿。

谁不心知肚明,把李温晾在野外是哥哥们有意而为之?一个瘸腿书生被丢在荒雪山林里,大概只能自生自灭吧……

花浮背他进入暖阁,把他放在榻上。他昏昏沉沉的,印象里好像有郎中来诊治过了,又好像没有。

他仿佛在做梦,花浮掰着他的眼皮,没大没小地问:“小少爷,你读圣贤书读死了?你的眼里的仇恨哪儿去了?你难道不恨你哥哥?”

李温含含糊糊:“父亲待我,很好,很好……”

然后他便跌入刀光剑影的大梦里。


NO.2君风华正茂,妾一见倾心

梦里白雪照旌旗,兵马迂回,父亲倒提长锋,缨盔闪着光,长枪染着血,他的每一句话都如轰雷炸响:“以家族荣辱为荣辱,以家族责任为责任,以家族朋友为朋友,以家族敌人为敌人……”李温跟着念,在宗祠前发誓,懵懵懂懂——父亲的眼里没有对错,只有家族荣辱。

父亲确实待他很“好”。父亲的正房育有二儿,而李温则是父亲与青楼女子一夜欢好的产物,但那女子在生李温时难产死了。小时候李温被哥哥们骂“没娘的种”,去父亲膝前哭诉,父亲也不安慰、不反驳,而是把大哥二哥和他一起提来,各打三十军棍,丢一句“下不为例”,便沉着脸回了军营。

父亲不会歧视他,也不会看重他。六岁时李温跌入寒塘,高烧后一条腿便听不得使唤,嫡母当时有孕,正在塘边梅树下剪枝,被他吓着,直接流产,母子都未能保全。黎景城的人们传说父亲恨李温这个扫把星,其实不是,父亲是恨李温的瘸腿,使李家白养一个闲人。

李温是个文人,可他比武士还渴慕饮马长河,浇酒洗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因为那样,能获取父亲嘉奖的眼神。他努力读书,努力展现自己的才智,只盼日后游走官场,结交权贾,替父亲做沙场征战之外的事。

“我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

这是李温醒后说的第一句话,他偏过头,逆光中有一女娉婷,在袅袅熏烟中静坐,朦胧静美。再细看,她一手托腮,一手抱臂,梳着对称的小辫,鬟髻上戴着细小的步摇,正靠着软垫一啄一啄地……打瞌睡。

“花浮,”他声音沙哑地道,“我渴。”

花浮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惊醒,一个纵跃抄起桌上的短刀,待睁眼看清又手忙脚乱地放下刀,从炉上取水壶倒热水。她穿着府里侍婢的衣裳,衣摆宽大,动作又不规矩,差点没把桌案上的茶盏杯托给扫到地上去,比耍猴戏还灵活……李温忍不住发笑,一笑牵动胸肺,猛咳起来。花浮扶他坐起喝水,又帮他拍脊背。

李温放下杯盏:“花浮,你要擂死我?”

花浮悠悠地收了手:“你大可以不满意我这贴身婢女,但往后若再碰上什么事儿,活下去就得靠你自己。”

李温笑:“依我父亲的脾性,怎会同意留下你?”

花浮拾掇杯盏,头也不抬:“也不知是谁睡得迷糊时拽着我不肯走,是谁又梦里三番喊‘花浮是我的人,你们不准动’云云,你可好好想想,病好后怎么去你爹面前解释吧。”

李温猛咳起来。他竟到了如此紧张的境地?逮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便绝不撒手?

寒风摧枯拉朽,李府内外衰草尽败,李温由花浮搀扶着,去父亲堂前请罪。

“是李温不孝,自己贪恋雪景,流连山林忘了归路,却让父亲责骂于两个哥哥,李温自知对不起哥哥,对不起父亲,前来领罪。”

老父亲高高举着的杖鞭,轻叹一声落下来。

花浮扶着李温去后院读书时,李温抓住她的手,全身重量都倚在她的身上,把她逼到灌木掩映的廊柱后:“花浮,你是不是很想嘲笑我?”

花浮后仰着头,躲不开了,细长的眼狡黠地凝视他,许久才舔舔唇:“少爷,我疼。”

那粉嫩的唇就在眼前,他不知捡来的野丫头竟能如此动人。他知道抓疼了她的手,可他并不放开:“我以家族兴衰为己任,并不会憎恨哥哥,使家族内有嫌隙。我不知晓你出自何方,有什么目的……”

“少爷风华正茂,花浮一见倾心。”

“是吗?”他俯下身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李家的丑闻在黎景城已不算秘密。”

“我一个浪荡乞儿,哪有捧高踩低的……”她竖三指正要发誓,他的吻猝然贴近。

细细的痒,酥酥的麻,他蹭过她的唇,也只是停留,一动不动。

“别动,他们在监视我。”他闭着眼摩挲她的面庞,贴在她的耳边,“我不知道你在图谋什么,只要能给,我必然奉上;我不管从前你是谁,但你此后跟了我,只会留有李家的烙印——李家荣辱即是你之荣辱,不可负我,不可负李家。”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忽璨然一笑:“是哩,我之前说错了,不是做婢女……我要做少爷的侍妾!”

李温感觉右眼皮抽筋,一突一突狂跳。


NO.3作戏

李家之荣辱,即汝之荣辱。

这句话,李温毕生尊奉为圭臬,他认定花浮有所图谋,故以此作为规范她的枷锁。

李温十八岁,花浮十六岁,李温捡来的这只小野猫桀骜不驯,胃口还大,绝无大家丫鬟的矜持。两年后李温二十岁,花浮十八岁,黎景城破,西夷长驱直指大梁腹地。城破的那晚,花浮在厨房偷吃,恰恰听见了西夷戎兵入城的脚步。

黎景城易守难攻,城里却有内奸打开了城门……

李温被五花大绑押上正堂,眼睁睁看着李府被鸠占鹊巢。西夷的将领端坐大堂之上,花浮巧笑倩兮地陪在一旁,竟穿了家里主母才能穿的华裳,奉上颜色可爱的糕点。

“李家的儿子,杀了杀了。”西夷首领舒舒服服地吃着花浮喂过来的杏仁糕。

“不可杀,”花浮嘤咛一声投怀送抱,“这是李家的扫把星,李家老不死的和那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带兵呢,知道老巢被抄了,定然要回城驰援。”

“妙……”那首领在她的大腿上掐了一把,抱起她掀帘入了后堂。

李温白眼望天,被人拖去了柴房。

入夜,花浮伸着懒腰推开柴扉时,李温被绑着四肢,冷眼瞧她:“如今倒是攀了高枝了,又来找我做什么?”

“省点心吧我的小少爷。”花浮手腕一翻,尖利的短刀划开李温身上的绳索。

事情的转机来得太突然,李温摸摸鼻子:“脂粉味太呛人。西夷首领莫不是被你呛死了?”

“哎哟我的少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喝干了醋坛子……嗯,饿一天,肉倒没少。”她捏捏他的脸,敲敲自己后背,“搭过来,我带你出去。”

李温搭着她,一跳一跳地走出了柴房,触目并没看见西夷的兵。花浮让他靠在树下,没多久便拐来一匹马。

“上来,抱紧我的腰。”她叱一声,骏马撒开蹄子便奔。

李温抱着她,胃空了一天,泛着酸,坐在马上又一颠一颠的,肚子里的酸水仿佛都荡漾了起来,好饿……他忍了忍:“你把西夷人怎么样了?父亲和大哥、二哥都已深入敌方腹地,哪能这么快回援?”

“擒贼擒王,我趁那首领与我亲近,把他的头割了下来,挂在内室窗口的衣架上,明日天亮他们就能看见了——当然,现在这附近的大部分兵马都被我找借口骗走了。”她呵呵一笑,策马抄小道,绕过老树寒鸦古桥斜径,远远地把黎景城城阙甩在身后。上了官道,速度渐慢,趴在她身后的李温明显感到,她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出了黎景城,也可能遇上西夷的散兵游勇,我们走商路去凉州稳妥……”

“这可不正是去凉州的路?”她恣意笑着,忽迟疑一瞬,回头吻他。

几乎出于本能,他搂紧她,不顾一切地回吻过去。她的发质比两年前要好很多,不再枯黄蓬松。三千乌发像草原柔顺的马草,舒展在烈烈夜风中。末了,她还热情地在他的脸颊上“吧唧”一口,笑眯眯地道:“花浮两年前就说要做少爷的侍妾了,少爷却兀自忍着本性,真真是煎熬。”

李温默默嚼嚼嘴里,有什么东西硌着牙……是糖。

他饿着,她显然思虑到了,但一直藏着掖着到现在才渡给他,小心思实在是……

“我原以为你是内奸,没想到你却是随机应变。今日你与那西夷首领,是逢场作戏。”

“嗯。”

他双眸如鹰隼,映衬着暗月星光:“两年来,你与我却也是逢场作戏?”

她很媚地笑,挑眉道:“花浮说过了,少爷风华正茂,从初见时,花浮便一见倾心。”


NO.4为君拔刀,为君藏刀

待到凉州找到大梁驻军,李温才听闻父亲已回援黎景城。只是大哥二哥因听信“小道消息”,与大队西夷人相碰,惨烈阵亡。

花浮有些漫不经心:“我是放了消息,但罪魁祸首也不能说是我,是他们的贪婪葬送了自己。”她知道李温的大哥二哥有放在李温身边监视的暗哨,黎景城被攻陷后切断了消息。她放出个“莫须有”的消息,便很能迷惑李温的大哥二哥,又骗西夷首领下达假命令,一箭双雕。

“策马共骑一路,为何不告诉我?”

“你太执着,”她笑笑,他们已在凉州暂时安顿了,她推着李温的新轮椅出来遛弯儿,“保不住你就折马回身去救兄弟了。好一个兄友弟恭的场面,只怕我却要被连累送命。”

李温靠在椅背上凝望她,逆光里她的笑容清浅,眼角挑着媚色,他似乎从未看透她。

“你挺危险的。”

“少爷后悔吗?我只做少爷的刀,不做李家或者大梁的刀。我或许会对不起天下,但绝不负少爷。”

“不后悔。我会是个无耻的政客,你会是个绝妙的杀手。”他自嘲地一笑,抬手抹了抹袖子,似乎有些湿,凉州城秋高气爽,罕见地渐降甘霖。

家家户户开门笑谈,小娃娃在小雨里拍手嬉闹,街道之上文人撑伞将士扛刀,花浮搂着李温的脖颈,趴在他的耳边:“花浮也不后悔——少爷走不了很远的路,花浮便做少爷的腿;少爷探不见远方消息,花浮便做少爷的耳目;花浮年少流浪,渴慕家庭,少爷待花浮好,花浮必全力报之。”她把他的轮椅调转半圈,推着欢呼,“下雨咯!回宿驿去咯!”

那日驿馆的小厮拾盆碗而出,只见笑容明媚的女子推着轮椅小跑,四肢修长,红裙艳艳,姿容甚美。椅上的男子微微颔首,清瘦儒雅,含笑看她。那日凉州城落雨,那日秋寒飒飒,军队兵马都在城外飞驰,那片勃勃生机,格外动人。

驿馆的小厮便也笑容明朗起来,看他们收拾进屋,和来往的熟人打招呼,听见屋内床板震动的声音激烈,也只会心一笑。日后“李家三少爷猛如虎”的传说在凉州的茶楼饭馆被嚼了个遍,那也是后话了。

房内,花浮抱着头坐起来,少爷按着她的脚踝:“仰卧坐起再躺下,才做到第一百零一个,嗯?”

花浮委屈巴巴地望着李温,李温无辜地向着头顶梁木:“腿部力量可以,逃跑算一流,但你腹部、背部力量不够。我是个瘸子,以后可是要靠你救命的。”

花浮挺尸一般向后倒,呈“大”字形摊在床上,仰天长号:“不辱尊驾命。我花浮发过的誓,哭着也要坚持完……”

凉州的秋天飞掠过几行残雁,花浮的号叫和雁声齐鸣。

西夷人马破黎景城,直摧京都汴梁。凉州策应不及时,汴梁那边谈判了许久,约莫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拖住了西夷。大梁军队再压来时,西夷已顺势撤退,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收复黎景城后,斩了那个内奸,原来是城中知府的人。边疆战局向来紧张,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自然也不敢降罪于父亲,只是让他带兵的同时,要求李家阖府迁入京都汴梁。

阖府还剩谁?不过是李家仅剩的血脉李温罢了。入京不是升迁,是要拿儿子捏老子,押个人质啊。

接过圣旨时李温哂笑,看着父亲突然间佝偻下来的背,只道一切宽心。

李温带着花浮和一行老弱家仆千里迢迢去了汴梁。他不再是那个渴求父亲肯定的少年,世事太快,浮光掠影,从前他渴慕嘉奖,如今只沉默地接过重担。

没料到才入京,便摊得一门亲事。


NO.5汝之葡萄皮忒厚

新娘子是旧丞相的小女晏氏,唤作清色的,据说是个端庄规矩的大家闺秀。

李府在汴梁安顿下来,百废待兴的京都来了新人,朝中各派势力遥遥观望。旧丞相一派在此次西夷事变中垮台,但晏家不甘背黑锅被拉下马,仅剩独子手握兵权的李家自然也不甘没落——联姻势在必行。

父亲在边关,最多是书信往来,亲事还须李温亲自去谈。

订婚酒回来的时候,汴梁暮天紫霞渐重,夏日聒噪的蝉鸣刚歇。花浮扶着醉醺醺的李温跨过自家门槛,入室正要点灯,被李温按住。

“花浮,我帮你在汴梁寻个好巷子,届时你就搬到那边去吧。到时候晏氏来了,免得……”

“免得花浮粗手粗脚,冲撞了夫人。”她帮他脱去鞋袜,扶他倚在榻边,拿沾水的帕子擦他的脸,“花浮冲撞少爷这么多年,实在是碍眼了。”

“我几时嫌弃过你?”他似醉非醉,斜觑她,“你是我最好的刀,我藏着,是不想让旁的人瞧去了。”

她还是你的腿!还是你的耳目!你却连腿和耳目都不要了……

她想诘问,笑了笑,最终却咽了回去。他自欺欺人,装给谁看呢?

她退出房门后依然在笑,笑了很久。月亮爬上树梢,池塘里似有蛙声,似有虫鸣,她抚摸着嘴角僵硬的笑容,轻声问风:“花浮,你的一见倾心,又笑给谁看呢?”

李府娶亲后,李温把花浮安排在外搜集情报,很少见她。

他并没有很疼妻子,他在华王势力和太子势力中权衡,借疯癫太子相中晏氏的机会献妻,攀上太子党,要得实权,挟痴傻太子听命而稳居太子党之首。有人唾骂他连正妻都往外送,有人唾骂他是疯太子的走狗,“李家三少弄权投机”的手段传遍了汴梁。

不知何时起,他与花浮之间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罅隙。他想起当年黎景城大雪,梳着小辫、头戴步摇的美人守在自己榻边……一晃眼,来汴梁已有两年,他似是许久没见花浮了。

他与太子党在院内密谋,太子可取梁帝代之。可疑的身影贴墙根掠过,李温遣暗卫去追,可不久折回报告的暗卫吞吞吐吐。李温乘软轿过去,到路的尽头,却只见一条死胡同。明媚女子朱红裙裾,闲闲拨弄人家墙外的葡萄藤,正是花浮。

“好巧,你这是要赶去何方?”李温冷笑。

花浮微笑回眸:“花浮嘴馋了,刚摘了小颗葡萄,甚是喜爱,可惜皮厚了些。”

“倒是像你。”李温阴着一张脸,“莫再藏你绣鞋上的泥迹。”

她惊呼一声,敛起裙摆,却被两名暗卫扣住肩胛。

“抓回去。”他只吐了三个字。她明明住于西巷,缘何出现在李府旁侧?

当晚,私牢里油灯昏昏。李温驻足在暗处,负手,良久未发一言。

花浮蜷着身子,抵在墙角,一直在唱着一首歌:“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李温前迈一步,站在灯晕里,却是冷哼。

她回转头来,微微一笑,眼梢上挑,自成风流:“少爷,奴想念你……”

李温皱眉:“我欲举大事,宁错抓,毋错放。”

“少爷好狠的心。”她垂眸,长发披散,肩臂清瘦,像他从前养的小猫,无端惹人心疼。

“事情了结,我娶你过门。”他无奈一笑,眼里映着光,似有星火。

他如愿成了政坛上玩弄阴谋的政客,眼里没有什么忠君本分,没有什么阶级秩序,唯有世家合谋,平定天下,攫取最大的利益。若举事成功,李家功勋卓著,他便也完成了“李家荣辱即吾之荣辱”的使命。他首先是李家郎,而后此身才属于自己。

成事后,守一相爱女子,可以一辈子赏春江月明、秋窗棠雨,可以无愁无怨、无忧无虑,静度属于两人的风花雪月……

对面的她笑望着他,是那熟悉的笑容。可惜那时的李温还未明白,那笑容背后的凄冷意味着什么。


NO.6浮云迷眼,骗中之骗

红枫染霜,秋意浓。

宫墙前禁军哗变,李家助太子逼宫篡位,哪知老梁帝老而越精,本守在城外的京畿军从天而降,李家成了瓮中之鳖……李温被捕时,想着年迈的父亲还被牵连至此,晚节不保,不由得悲愤交加,五脏俱焚。

李温直至失败,都不知是败在哪一步。

三堂会审时,李温蓬头垢面,身上被用过刑,鲜血淋漓,一路拖上堂来。堂下旁侧立着的女子对堂上官员福了福身,一袭华裳,金线绣的蝴蝶在素白丝衣上展翅欲飞,李温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去——极妩媚的眼,殷红的唇,花浮柔柔弱弱地拜下:“妾身可以作证……”

晴天霹雳。

后来李温在牢里听说,她早已借了华王殿下的势力,借机在御前一展风采,攀上汴梁城最大的那位的高枝儿,老梁帝被她迷了心窍,觉得野性又觉得可爱,爱护得紧哩。

做他的耳目,实为借势欺他,她传递给他多少假消息,又泄露了他多少真消息?她对每个人都展现真情,戏看谁能成她青云直上的金索玉梯。李温想起小时候养的猫,献宠邀功,千娇百媚,还黏人……都是骗人的,它冷眼观望,别的主人家丢了更好的吃食,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还带走你家过年的小鱼干。

她就像那只猫,养不熟,善撒娇,察言观色,任性乖张,反手捅刀,猝不及防。

从前他刻意维护,甚至故意与花浮保持距离,只因他是要在政坛上玩命的人,花浮是他的灵魂知己,若两人在激流中只能退一个,他宁愿花浮能够保全。

“我李温,信错了人。”

一声嗟叹,牢外冬风呼啸,窗外飘进细雪。

风花雪月谢了幕,宏图愿景似平湖,只能远观而不可近触。是非成败转头空,一步棋错,满盘皆输。

他在狱里吞下了药。

浑身好似浸在绵绵的温水里,很舒服,却醒不来,似乎有人背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那肩胛又瘦又扎人,像……像极了花浮——怎么可能是花浮呐。

李温醒来时是在一家偏僻的客栈里,面生的小厮说有人留了他三个月的房钱,他只消住着,等过了这阵风头再出汴梁城。

三月之期将满,雨丝如帘,春寒回暖。他忽而心动,想起从前花浮要拉他赏汴梁春光,他因事推诿,后与花浮生疏……花浮,花浮,心中一痛,他已万念俱灰,只不愿原谅背叛的人。

他披竹笠蓑衣,压低笠檐儿,走僻静的巷道,远望街口有花轿香风经过。路边有两个茶客在议论,那是汴梁最大的青楼里做名声最响的清倌,据说皇城里最大的那位是她的恩客。

一念而起,他还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身已抄小道尾随。

花轿一路颤颤巍巍,直至花楼后院外的无人小巷停下。玉手掀帘,探出身来的人儿素白丝衣,金线绣蝶。

她的红唇娇艳,她的眉梢上挑,她是他心里念了千万遍又剐了千万遍的……

“花浮。”他立在细雨中,拄着拐,竹笠遮脸,声线很低,“为何叛我。”

她躲闪不掉了,轻摆衣袖,坦坦荡荡地回过身来,吐露最绝情的话:“如你所见,花浮是个卖主求荣的婊子,专门攀高枝的那种。”

他拄拐而上,半生都未如此灵活,拼了命地扼住她的咽喉:“说实话!”

“后悔吧,我从事了跟我娘一样的行当,”她轻咳,被掐得气流不畅,却无动于衷,“说来,当年我娘其实是你娘楼里结拜的姐妹哩,你娘死了,我娘还暗中关注了好几年,不然我怎知道李家那么多秘辛?可惜我娘病了,死了,没人会为她出钱,我逃出来,和乞丐为伍,只想有朝一日能攀高枝儿。你道我为何出现在城外雪地里救你,你觉得我是救命的稻草,我觉得你是我攀上云端的高枝儿啊……”

李温眼中有泪,眼眶赤红,不知是怒是悲。

“你曾问我是不是逢场作戏——当然是的!”她尖利地笑起来:“我差点都要和西夷那帮人假戏真做了,只是想到西夷不会久踞中原,谁愿吃饱了撑的跟去塞外浪一辈子?我就杀了那人回来救你,你这么好骗,我说不负你,你便信了!”

李温拇指打颤,掐住她脖颈的手缓缓收紧。

她轻蔑地笑,把丝衣向后一剥,大半裸露的脊背尽是吻痕,轻纱披帛垂在地上:“还要我帮你下杀心吗?我如今可是圣眷正浓,”她冷笑,闭上眼,任雨丝斜飘,飘落在眼睫,“要么杀了我,了结主仆恩怨,你遂心,我不悔;要么滚,永远也别来汴梁。”

轰——李温什么也听不见了,这就是那个四年前从雪地里救了他命的人,那个背着他走三天三夜不喊累的人,那个在西夷人面前委曲求全只为救他的人,那个他用心相交并用心维护的人……爱得足够烈切,背叛得足够卑劣。

是什么时候开始错的?他最初想要的是救命稻草,是嘉奖的目光;他后来想要的是李家复兴,事业有成,再拥心爱的女子终老……浮云遮望眼,他奢求太多,中了她的迷魂药,神魂颠倒,迷堕四年而不自知。


NO.7刀剑下的谎言

汴梁的雨下得格外大,披蓑衣的过客怅然若失,曾经他爱的姑娘教会了他骑马,他用她给的钱买了匹好马,仓皇出了汴梁。

马颠簸一路,他回味她的欲语还休,平静笑容,眉眼风流……他失魂落魄,长长地叹气。

她为何不惊讶他这个已死之人的出现?她为何催促他杀她?她是在怕暴露什么,还是怕他走晚了便会遇到什么?

猛勒缰绳,马蹄高扬!他回望京城,汴梁已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城阙望不见,十里长亭的柳烟也望不见,那个皇权威严的圣地,那个至高无上的漩涡中心,他奋斗过、挣扎过、被背叛过,如今孑然一身。家族亡尽,荣华散去,他赤条条而走,一人一马亡命天涯,世上再无叫李温的人。

他可以在政坛上弄权,可他不如她心狠。对她,他下不了杀手。

很多年后,他才知那日离开巷口后,自己错过了什么。

雨丝飘洒,兵戈血染,那姑娘雪白的丝衣如绽红莲,她被数把刀剑扎穿胸肺。她明媚清澈的眼依然傲视苍天,哪管面前驻足的是九五至尊,依然平静地媚笑:“李温早已死在牢里了呀,陛下想问什么?”

刀剑抽离,她倒在血泊里,终止了呼吸。

从前她不觉得攀高枝有什么错。那年黎景城外白雪茫茫,她遇见李温的前一晚,哭得眼眶红肿,心想再找不到未来落脚的地方,攀不到高枝儿,不如死了算了。“少爷风华正茂,花浮一见倾心。”说出口时是玩笑,哪知追随多年,真倾了心,却赔上了自己。

她在黎景城被他真心相待,他的苦恼都和她说,他的期盼都与她分享。他是个聪明人,愿意教她这个头脑蠢笨的人,把她从一介乞女培养成能够独当一面的耳目、臂膀。她伴随他一路风雨,见证李家兴衰,他又何尝不是她成长路上的指路之人?黎景城守护,凉州城生死与共,汴梁城联袂携手,她已认定要追随他一世啊……

她从未负他。太子党内一直有内奸,她是想暗中铲除内奸的人。后来方知,梁帝根本不是摆在龙座上的老吉祥物,儿孙争斗、朝堂党争,他是最了如指掌的人,她周旋于华王势力和太子势力,骗不过梁帝,只能假意投诚,尽可能让李温疏远、质疑自己——那日李温的人追出来,听壁角的探子早跑了,她一直在追查内奸,却被李温怀疑。

也罢,让李温怀疑也好,她获取李温的信息越少,华王、乃至梁帝获取的信息便更少。可她没料到李温在有消息走漏的风险时,依然铤而走险起事。

回天乏术,她只好演戏,暗中寻觅假死药,遣乞儿趁狱卒管理稀松时带进去。李温“死了”,她假意停留在梁帝身边粉饰太平。谁料李温再度出现,而梁帝的怀疑不减。

她知道梁帝随时会杀回马枪,所以尽可能用最恶毒的语言逼走李温,甚至言语相激时透露最安全的出城路线。她知道李温待自己心软,为了能让他成功走脱,她绝不能告诉他真相。

血液流尽时,她回想一生,从雪林救他的那一刻起,地覆天翻——

“少爷在看什么?”她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雪林是簌簌的雪落声。

“你,”他抿唇而笑,“我想起了从前养的猫。”

“花浮比猫好养,有的猫只会吃粮和撒娇,但花浮能献出忠诚。”

黎景城雪雾消散,红彤彤的圆日悬挂在云端。他笑着,雪拥山色,他拥她在肩头。前路漫漫,她曾天真地以为,能背着他走完一辈子。

《六州本纪·梁史》载:“秋,李家逆乱,尽斩于牢狱。李家一婢,妖媚绝艳,魅惑帝王,意图再起,诛杀于次年春。”

她给他织的戏,每一片都是浮云。遮了满眼的,不是谎言。

她撒了那么多谎,唯爱他是真的。

——原文载于2017年爱格1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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