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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猎手

真实故事计划 2018-09-30 12:07:40

-这是真故非虚构大赛的第 9 篇入围稿件-


葛富湘家卧室的角落里放着三台保险柜。

这三台保险柜,一台放现金,一台放赌石用的玉石毛料,第三台放玉石成品。几个月前,葛富湘亲自去芒市扛回了这三台保险柜,悉数把家当都放了进去。

凌晨五点,葛富湘起床。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回忆起近几年,自己嗜赌成性,最后孑然一人。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摁灭了五个烟头。

临近五点,葛富湘打了个电话给老家的母亲。母亲还在睡,回答得有些模糊。

“起得那么早,去吃点东西,你别老清早不吃饭。”母亲说。

“行,你再多睡一下,佳佳也别催她起。”

八月,瑞丽天气依然炎热潮湿,葛富湘卧室里还充溢着不透风的霉味。他蹲在那三台保险柜前面,把其中一台里的毛料石头全都拿了出来,逐一包好放进了一个大的麻袋,用麻绳系紧袋口。五点半时,他把麻袋拽上了自己的女士电动车,并且在沿路的早点铺前买了豆浆和油条。二十分钟后,他到了自己的玉石加工厂。

加工厂里老师傅们都还没来上班,只有一些睡在厂房里的童工给葛富湘开了门。

厂房里堆着很多玉石的边角废料,操作台上还三两放着几个正在加工的镯子和玉牌。童工紧张地挤进操作台后面,做起了一些细碎的零工,他们都拘谨地望着葛富湘。越是这样,他越是下不了决心。

噪音越来越大,葛富湘又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压迫感充斥着整个头颅。他晕得坐到地上,终于决定了——他冲童工喊:“把石头都切了!”

随后,麻袋里的石头被噼里啪啦地倒在操作台上,童工们生疏地操作着切石机。几个小时后,操作台上尽是内露翠色的石头截面。毫无疑问,切开的石头品相都很好,童工们争先恐后地拍照、发朋友圈,每个人都夸葛富湘“眼力了得”。

另一边,葛富湘还坐在原地,松了一口气。

葛富湘名如其人——一个来自湖南的有钱人。

在瑞丽玉石市场里,他名声很广,熟悉点的朋友叫他“三哥”。三哥个子小,一米六五,有些胖,留了板寸,发梢灰白。他经常骑一辆女士电动车,斜挎包长长地拖在身后。大多时候,他把车随便靠在路边,便钻进一个六层楼高的宾馆。那里是缅甸走私玉石最重要的集散地。

呆在瑞丽十年,他赌了十年石头。

入行的前几年,三哥很是忙碌。他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穿梭在中缅边境的姐告玉城早市来来回回练眼力、混脸熟、淘石头。

作者图 | 姐告玉城早市

玉城的早市,是瑞丽最热闹也最具代表性的玉石交易场所。这里鱼龙混杂,国籍、人种、金钱、地位模糊交织。铁皮棚顶下,排列有序的长条摊位自然地把这块黑暗的毛料区分割成迷宫状的条形步行区,中心地带和西面主要归中国人与缅甸华侨,东面的边缘地带属缅甸人。每个不足两米长的“铁皮”摊位月租金都超千元;铁皮之上的毛料石头都用作赌石。石头上的编号代表着石头的出处,也从某种程度上象征着石头的价值。石头和铁皮台面碰撞的声音会在凌晨六点左右密集地响起,像鼓点一样劈头盖脸扑过来。人群的亢奋度伴随着这些撞击的“鼓点”达到高潮。

市场里的人人手一只手电筒,碰到喜欢的石头就拧亮电筒仔细看个究竟。“色”、“花”、“种水”、“藓”无一不是赌石的圣经。若把一块毛料石头比作一个西瓜,“色”即看玉石中的绿色,犹如西瓜子;“花”则是玉石的其他各种颜色或底色,即西瓜的果肉部分;“种水”决定整块玉石的品相,犹如西瓜的味道;而“藓”则是瑕疵部分。光从毛料石头里折射出来带着一种深色的浑浊,向整个空间扩散开。从远处看去,闪着几张平面的人脸,和墨绿墨黑的石头。

一开始,三哥只在摊位外围徘徊,因为边缘摊位上的缅甸人卖的货相对便宜一些,他经常在三两个缅甸人的摊位前徘徊一上午,两个手电筒分别换着用,十余块石头被他“照”了个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那时候缺钱,赌石根本谈不上玩,就是想发财,不敢出错。

谨小慎微了几月,三哥买了一块拳头大的打马坎水石,底色不算很好,缅甸人只收了他400块。拿到石头的三哥一头冲进了早市外的一家玉石加工店里切石。到店里时,他的手汗已经浸湿了石头表皮。二十分钟后,三哥的第一块石头切涨了,里面出了白肉,很细腻,做了个坠子,卖了1000块。此后,三哥壮了胆向早市的中心地带“突进”,切涨(赌石时,石头切开后卖价高于买进价)和切垮(石头切开后卖价低于买进价)已是生活常事。

作者图 | 早市毛料区

圈子里人人都信奉着一套自己的“赌石守则”。拿三哥来说,他喜欢皮厚的石头,越不易发觉的越容易出现好货。他从来不信“一切暴富”的奇迹,毛料石和切涨后的价格总是成一定比例,有人说这是“量力”,他说这是“信命”。 

有时三哥和别人聊起,倒会说:“我的经历可以写成一本小说了。”

三哥结过两次婚,一次是在湖南老家和一个水果摊的女人,后来女人病死,只留下了一个女儿葛佳佳;另一次是和一个四川女人,两人一起打了几年麻将,过了几年日子,最后也离了。

葛佳佳从小就留在农村老家由父母照管,他很少回去看她。佳佳两岁的时候,他就去了长沙做生意,隔一两月往家里寄点钱,顺带会寄去一套小孩的衣服。过年回家,母亲才和他说,佳佳长得很快,寄去的衣服从来赶不上佳佳长个儿的速度。

和四川女人结婚后,三哥曾想过把佳佳带来身边照顾,他让四川女人去学做饭、学带孩子,而四川女人只打麻将,她对三哥说:“那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

佳佳18岁就嫁人了,三哥听说的时候离办喜宴只有两天日子了。他半夜赶回了家,佳佳躺在套满红色床上四件套的铺上,他问佳佳那是个什么样的男孩,佳佳说:“顾家、老实、能吃苦。”

来瑞丽之后,三哥给佳佳买了个手机寄回去。每个晚上他都给佳佳发短信,内容只是一些简单的问候,而佳佳总是三两天后才会给他一条回信。

前几年,三哥在瑞丽买了套房子。沿着瑞丽珠宝街往下走到鉴定中心大楼,从侧面的单人楼梯上到七楼,穿过挤满麻将馆的长走廊后,尽头就是三哥的房子。三哥打电话让佳佳搬过来住,佳佳不愿意,他们大吵了一架,佳佳哭着埋怨他不配做个父亲,三哥伤了心。后来,他也再没和佳佳提过搬过来的请求。

三哥从未和佳佳说过自己的生意,不是不愿说,是不懂怎么去说。佳佳是个本分的女儿,而自己是个糟糕的父亲。打电话的多数时间里两人总是沉默,他只懂得问佳佳:“缺不缺钱用?” 

房子最近翻修过一次,除了刷墙和铺木地板外,三哥还添置了那三台“用来放家当”的保险柜,这三台保险柜的钥匙,三哥曾经一直交给一个叫毛毛的年轻人保管。

很多年前,三哥和毛毛在曼德勒的酒吧里认识。那一年,三哥跟着一个人称冯哥的同乡到曼德勒赌石。那天,冯哥拉着几个有兴趣赌石的外行人坐在酒吧里喝酒,他们都对冯哥手里拿着的两块石头有些动心。毛毛坐在邻桌,也注意到了冯哥,抑制不住手痒,毛毛和冯哥聊了起来。

“我也想看看石头。”毛毛说。

冯哥自然乐意。毛毛坐了下来,拿起石头猫着眼睛看了看——品色应该不错,但重量不对。毛毛是个缅甸华侨,九岁多时毛毛就在缅甸和家人一起做玉石雕刻的活计,见过的石头成千上万,重量不对就意味着这是块假货。毛毛把石头还了回去,没说话,也没出价买。

毛毛就坐在三哥旁边,三哥问他:“石头怎么样?”

毛毛思忖着:“重量不对。这样的皮、这样的块头不该那么重,你别买,应该是灌了铅的低档货,不值钱。”

三哥乐了:“你懂石头?”

毛毛也乐了:“很懂。”

那晚之后,三哥经常去找毛毛。毛毛懂货,也能找货,给三哥带来的几块石头都是成色上佳的收藏级毛料。三哥从不否认毛毛是个狡猾的生意人,做“中介”转手毛料并从中揩得足够丰富的油水,是毛毛最主要的生计。就连三哥自己也难以确定他是否也曾只是毛毛盯住的众多“客户”之一。毕竟,那晚酒吧里是毛毛坐到了自己身边,也是毛毛给了自己写着联系电话的名片。

一天,毛毛来了三哥的出租屋,十分狼狈,浑身颤抖,开口就找三哥借几千块钱。毛毛坦白自己是因为吸毒才来借钱,还带了欠条来。三哥没要,只是向他提出了一起去瑞丽的邀请,毛毛没有拒绝。

之后几年,毛毛便长期住在三哥家里,每个月三哥给他几千块,做一些跑腿的活。比如和三哥一起在中缅两地赌石,陪他打麻将,给葛佳佳寄钱。

有人说,三哥信任毛毛,把毛毛当作儿子来养。但信任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清楚。毛毛吸毒,三哥告诉他:“钱不够,就来找我。”

毛毛也有赌石的瘾,和自己的缅甸朋友昌布合伙在早市里租了个摊位,既做买家也做卖家。有些石头是毛毛自己淘来转手卖的,有些是三哥看不上给毛毛的。三哥从芒市扛回来的保险柜钥匙由毛毛保管,密码只有他知道。三哥后来开始做一些高利贷的活计,毛毛是除三哥外唯一知情并经手的人。毛毛十八岁生日时,三哥带着毛毛去缅甸赌了一次石,花了十几万给毛毛买了块他看上的石头,切开后雕了个老虎的坠子送给他,因为毛毛属虎,剩下的料做了个玉镯给了毛毛的女朋友。三哥说毛毛和自己一样,就喜欢赌。

作者图 | 早市毛料区

从某种简单的逻辑来说,三哥和毛毛兴趣相投,三哥拉着毛毛一起实践自己所谓的一套“石头崇拜”理论,并借着毛毛的手去放高利贷,而毛毛靠着三哥继续吸毒和赌石,靠着三哥讨生活。

今年初,毛毛和昌布切垮了一块石头,赔了十多万。为了还债,毛毛偷偷打开了三哥的保险柜,拿走了两块石头和一些现金,之后毛毛逃出了瑞丽三个月。再回来找三哥那天时,三哥对他说:“你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两天之后,三哥让毛毛搬了出去,给他重新租了一间房。

从三哥家搬出去后,毛毛与三哥便再没有了联系。毛毛清楚,要是自己让三哥说出了绝情的话,那么几乎再也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有一天,昌布从缅甸带回来了一块绝好的石头,毛毛想了很久,终于给三哥发了条短信:“三哥,昌布从缅甸带来块好石头,你来早市看看。”

“好的。”

结果,一直等到早市散了,三哥也没来。

毛毛从三哥家搬出来以后,眉苗搬了进去。她是个手脚勤快的女人,刚住进去就把毛毛的旧衣服和唱片都扔了,换了几盆绿植到房间里。

两年前,在麻将桌上,三哥认识了这个和佳佳几乎同龄的缅甸克钦族女人,她浓眉大眼,长得漂亮。他们相识几个月后就确定了男女关系,眉苗成了三哥的女朋友。

毛毛一直不喜欢眉苗,觉得她在骗三哥的钱。眉苗跟了三哥以后也进了赌石的行当,但只算入门水准,是凭着兴趣拿三哥的钱到处放肆。眉苗去早市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从来不带手电筒。在早市里例行地走一圈后就径直去找毛毛和昌布:“今天有没有好的石头?”

昌布朝中心的摊位指过去:“那家,有块磨细砂场口石头不错。”

“第几排?第几块?”

“第三排,第二块。”

买石头干脆的眉苗切石头则毫无根据地迷信。她坚信,一定要在打麻将大赢的那天去切石头;把石头拿去早市外的加工店里切涨的几率要比拿去早市里的加工店里的几率大。而其中,胜率最大的一条“法则”是——三哥手摸过的石头,一定能切涨。

作者图 | 验石

眉苗想要三哥带她入门,教给她一点真本事,三哥总是敷衍过去,让她去玩玩就好。三哥继续做着大生意,和无数上等货色的石头打交道,经历着“命悬一切”的心惊肉跳;眉苗继续小打小闹,顺着把早市摊上的石头都收一遍,切了一些,又转卖一些,拿点差价作牌桌上的筹码。

和三哥同居的时间里,眉苗把三哥的房子收拾得很整洁。她每日给三哥做饭,配上一杯红酒,在阳台的花瓶里插上一束鲜花。她从来没有想过出去寻一份工作。

看着眉苗,三哥时常感觉自己像一个对女友不甚关心的男友。但他也能看出来,那些红酒只是超市里最便宜的货色,鲜花也只是顺路带回来的。三哥说,不是他不懂情调,他只是觉得眉苗从来没有给过自己真正的感情,她只想住在三哥这里,直到找好下一个宿主。

今年,眉苗向三哥提出了结婚的请求,三哥没有答应。三哥说,他有个女儿,叫葛佳佳,他离过婚,还嗜赌,眉苗跟了自己生活不稳定。其实三哥自己也知道,眉苗哪里是个诉求生活稳定的女人?

眉苗知道葛佳佳的事情,还看过葛佳佳的照片,这个和三哥有着血脉之亲的女人,和自己几乎同龄。她说葛佳佳长得很朴实,结婚生过孩子后很臃肿,像农村女人。三哥以前和眉苗提过,再过两年要在芒市给女儿买套大房子,把她接过来。“也许他还是想和葛佳佳在一起生活。”眉苗说。

和三哥大吵一架之后,他们分了手,再也没有出现在同一张麻将桌上。三哥听说,眉苗在麻将桌上认识了另一个男人,她依旧不加节制地赌石,欠了很多债。眉苗和那个男人经常因为她赌石吵架,男人经常打她。

再谈起眉苗,三哥会眯起眼睛叹气,他说:“那时候还是应该教她一点赌石的东西,如果她来找我借钱,我给她放‘低利贷’。”

失眠前的一晚,三哥骑着女士电动车回家时突然头晕,接着一头磕在了地上。去医院检查后,医生告诉他,这很可能是脑部的血管瘤。听到这句话后,三哥就逃走了。他不敢再留在医院里做详细检查,害怕被告知最糟糕的那种可能。

失眠后的一早,三哥就把保险柜里所有的石头都切了,唯独留下一块,做了个镯子、坠子和一个戒面,算是弥补葛佳佳的嫁妆。其余的都转手卖了出去,一块没留。

“这叫做丢盔弃甲。”三哥说。

几天后,三哥把另两个保险柜都打开了,现金存进了银行,玉石成品都装进了包。他带着存折,骑上那辆女士电动车,他的包鼓鼓囊囊的,把轮胎压得干瘪。很久没再去早市了,但他今天要去找毛毛。

薄雨覆盖着早市的铁皮大棚顶。毛毛和三哥中间隔着约莫一米宽的铁皮摊面,和排列整齐大小不一的毛料石头。毛毛努力想要看清三哥的脸,却只望得见一些墨绿和墨黑的光。

“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肿瘤也有良性的。”毛毛透着开包的“鼓点”声把话丢到了三哥耳朵里。

“不去了。如果没事,就好好活着,有事,也把事情交待给你了。”三哥想约毛毛下周和自己一起去芒市挑挑房子,他怕死后寂寞,嘱托毛毛一定要给自己烧几个纸人和一副麻将,另外还让毛毛挑几个好的石头给他带下去,下去再看看这一次赌的是涨还是垮。

然而,三哥声音很小,穿不透这一摊面的石头,也穿不过那紧密的“鼓点”。毫不间断的“乒乒乓乓”似乎是一场擂台赛的倒计时,没有人知道,这场擂台赛的结果是赢还是输,是生还是死。

毛毛想不到,赌了一辈子的人,却不敢赌最后的这一次生死。

三哥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可能快要走到生命尽头了,突然哭得很厉害,“把钱都给佳佳,告诉她,不要赌。”即使隔得很近,毛毛却看不清三哥的眼睛,只有他的哭声稀稀拉拉地荡过来。

他突然又改了口:“让佳佳跟着你学学,她应该像我一样,也那么喜欢玉石才对。”

毛毛递给他一支烟,他们抽了一会。临走时,毛毛又丢了一支烟过去,三哥没有拿,只是离开了。


-END-

作者 | 刘彧晗

刘彧晗

“洋流计划”的狗粮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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