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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 韩庆先:高台子(第一章)

大运河文化研究 2018-09-14 16:54:58



韩庆先,男,1970年出生,江苏邳州人,中共党员,大学,供职于宣传部门。代表作有《高台子》,《红斗笠》等,多次获徐州市五个一工程奖。





高台子

韩庆先


第一章


许喜莲是个相貌出众的年轻女人,被高台子光棍们誉为“第一美人”,一米六八的个头,黑色的双眸中充满了浩渺的烟波。她倚在林里那棵结出最多荚果的洋槐树干上,偷偷瞄着充满青春气息的韩德,心跳突然加快了许多。

她左脚向前伸出了半米远,脚前拱出一层鲜白的沙土,堆积成一座“小山”。她轻轻地缩回左脚,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力量的支点完全放在宽硕的屁股上,平板车轮外胎做成的灰色鞋底险些朝天,身后黑色粗线连起的裤缝闪了两三个针眼,若不是一条大红棉裤遮挡,准能露出雪白雪白的屁股。

她和大家伙心情一样,迫切希望韩德被选为队长。

韩德这个年轻人被高台子上所有年轻女人和小姑娘称为美男子,他并不知道许喜莲圆圆的嘻笑的脸蛋已变得红润好看令人心旷神怡起来,脑海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完全不在乎许喜莲的美意和其他兄弟爷们叽叽喳喳灰喜鹊般的喋喋不休。

这片高台子最引人注目的常年生长的洋槐林,位于这个古老的遍体鳞伤的村落的正中间,四亩半左右,约一百四十棵,被村民戏称为“百胞胎”。五一年春,一名跨过鸭绿江躲过美帝三次冲锋在一次整装待命时被敌机扔下的汽油弹烧掉一只胳膊的志愿军战士不得不踏回故土,成为韩家村的领导人。这些槐树就是他带领大伙栽植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历经三十余年,一直在茁壮成长,成了高台子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这种槐树被高台子人称作洋槐。品种不是产自中国,外国人誉其为“隐居的美人”。树上最美的东西当属五月里绽开的槐花,纯白,雪白,美白,招蜂引蝶。花和叶子可以直接食用,高台子人之所以在三年困难时期少有死亡的,完全得益于这片洋槐树。因此,洋槐树被村民叫做“救命树”。洋槐少有直直挺挺的,不像水杉树那样昂扬向上,大多背着佝偻驼背的躯体,层层黑皱的树皮尽显它们的沧桑与衰老,枝杈上残存的枯叶在凌冽的寒风中摇曳。

高台子没有姓高的,包括嫁过来的女人也没有一个姓高的,究其原因,是它的地理位置高于周边的田块和村庄,所以被叫作高台子。一年之计在于春,冬天过去了四分之一,春天就不会遥远了,春姑娘也许会飘飘然地驾临高台子,看上哪位小伙子,就是那个小伙子运气好。但五年了,享受春姑娘青睐的小伙子并不多。光棍汉成了高台子永恒不变的主题。

林里,一群裹着露出灰白棉絮黑棉袄的皴黑爷们毫无规则地或蹲或坐或站,谁也不说一句话,只顾吧嗒吧嗒抽着手里的细长老烟袋。

韩德披着一件灰黑大氅,紧蹙的双眉,凝重的表情,让人心生敬畏。这件大氅是他的“战利品”,饱含了他绵绵不断的情丝。他大氅里是一件白布夹衣,几只黑布条拧编成的纽扣竖排在胸前,清爽而又典雅。大氅是他在河南开封做工时一个好心的有钱女人送的,连同大氅一起送给他的还有挂在他家堂屋南墙上的老烟袋。

那年,他才十七岁,以优异成绩在何家湾中学读完初中,只身前往开封做工,结识了市红星工具厂颇有姿色的厂长媳妇。她看中他体壮能干和白皙的皮肤,心疼他被寒冷冻坏身躯,就给了他这件大氅。那年,他学会了抽烟,她就把丈夫部队转业前用过的老烟袋赠送给他。那年,他做梦娶媳妇射了一裤裆,她就把与他同龄的妹妹介绍给他当对象。春节,他离开了红星工具厂,满心欢喜地带着她妹妹坐上回邳县的火车。但当火车开动的一刹那,她丈夫风尘仆仆赶到硬拽下她妹妹,塞进一辆问区长借来的吉普车里。春节过后,他心灰意冷,不再想回家,就在开封市区转悠,但被几个戴火车头帽子穿蓝军裤的人揍了一顿。他不得不买了一张火车票,披上好心女人送给他的大氅,腰里别着好心女人送给他的老烟袋,像一位打了胜仗的陕北汉子,风尘仆仆而又怅然若失地回到高台子。

和他一起回到高台子的还有一只口琴,是从那位好心女人的妹妹的裤插斛里掉在车座上的。韩德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女孩靓丽单纯的身影,两条扎着红头绳不粗不细的短辫,一片白净宽阔的额头,两个灿烂柔软的小酒窝。他想起小女孩吹奏口琴时的情景,是那样执着,是那样天真,是那样自然,嘴里发出的美妙音符曾使他偷偷地陶醉过。从那年起,他无师自通学会了吹口琴。他的琴声婉转幽雅,绵长深沉,村里男人和女人都喜欢听他演奏的曲子。除了激昂奋进带有时代烙印的革命歌曲,他还能吹奏一些古典音乐。每到夜深人静时,他的琴声就会回荡在北汪和村子上空。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裤插斛,想掏出口琴吹奏一曲,以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但只拽出了半截,又把它放了回去。他从大氅插斛里掏出一包自留地里种植晒干后在鏊子上翻烤的粗烟丝,放在一张锯齿般的小纸条中间,卷成一支锥型烟卷,用发白的舌头舔了舔接茬处,轻轻地撕掉两头多余的纸屑,就着身边一个光棍汉的烟袋点着了火。

“吧嗒”一下,他作了一次深呼吸,甜甜的烟草味把他带入一个美妙世界。

二十二岁,是一个多梦的年纪,也是一个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年龄。

一股淡白色烟雾从树枝间轻轻地飘到空中,由稠变稀,直到完全融合在氧气间。枝杈交错着,残存的黑黄色树叶孤零零地翻动着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一只灰褐色麻雀从他头顶掠过,“喳喳”地飞到一段没有生机的枝梢上。

仰望那只麻雀,韩德的心情霎时轻松了许多,就十分舒坦地伸直了左腿。过了一会,他缩回左腿,换成了右腿,最后又变成蹲状。他双手抱着通红的腮帮,两只胳膊肘放在腿部,整个身躯像一尊雄伟的雕像。他双眼平视着前方,自己也不清楚盯的是什么东西,或许是石块,也许是槐树,也可能是一片空白。

他依然在沉思,这可从他皱紧的眉间看得出来。他扔掉已烧到手指的烟蒂,站起来伸了一下腰,连打了两个哈欠。他的哈欠声音很大,穿过树林,刺向天空,惊吓了那只老麻雀。他甩了几下胳膊,慢腾腾地来到左边那块红石旁,左脚蹲在石块上,右脚伸出去老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块最大的似乎可以发出香味的红石头。

许喜莲磕着一颗南瓜子,通红的嘴里发出细微的声响,脚前已积攒下一堆白黄色的碎屑。那只老麻雀旁若无人地从枝梢上蹦到她面前,摇头晃脑地叼着一粒皮屑,飞向她身后槐树的高处。

她饱含情意地盯着韩德沉思起来。

这两年,是她人生改变的关键两年,形体已从一个青涩少女变成了丰满少妇,心灵深处也从对自己男人的依赖变成对韩德的追慕。她成了一个幻想家,确切地说,她喜欢性幻想。在她脑海里,韩德几乎代替了她男人。她的心里,她的体内,每一个部位,每一滴血液,还有细胞核,都虚无缥缈地融入了韩德的因子。她多么希望能和韩德美美地睡一觉,体验他青春似火骄阳照射的男人味道。

韩德上等个头,一米七二,脸膛白净,一对大眼炯炯有神,两道黑粗的眉毛尽显沉稳豁达。他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痣,远远看去,像毛主席,近点看也像,很让人感到亲切。

韩德和大伙心情一样,都在焦急盼望着尽快诞生出一个能带大伙干事的新的生产队长。这两年多,四队社员的劳动积极性降到了零点,八点上工十点到,懒散拖沓哈哈笑,田间地头睡大觉,不给十分瞎胡闹。社员们意见很大,纷纷请求大队长朱金亮更换生产队长,彻底扭转干的不如不干的不干的不如捣蛋的的混乱局面。

唱票人清理了一下嗓门,吐出两口黑色浓痰。这位个头和脸膛都不算太差的中年男人手持一张记工员写好名单和一串数字的烟纸,从他的眼神和面部表情上丝毫看不出究竟是谁当选了新队长。这是一张“联盟”烟纸,两个七八岁衣衫褴褛鼻涕邋遢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唱票人,心里在焦急地催促他尽快念名单。俩孩子摩拳擦掌,都想尽快抢到那张皱而吧唧的烟纸,然后叠成漂亮的三角菱拍着玩。这种玩法是高台子孩子们最高级、最刺激也最文明的游戏,深受他们的喜爱,玩疯的孩子有时还会偷走大人藏在芦苇席底下的散钱向其他孩子“购买”面值高的烟纸。“红旗”烟纸破天荒地被炒到了一毛钱一张。

韩德终于在无意中看到了许喜莲射向他的火辣辣的眼神,不得不转过身子,但心里在默默地品味着她神经质般的骚扰。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插斛,触摸到那个满身眼子绿莹莹的长方体口琴,心境突然平和了许多。城里人和乡下人就是不同,肤色美白,细嫩柔滑。丢口琴那个小女孩的手真细,真滑,真美,口琴直到现在还能散发出她身上清纯的美味。许喜莲这个女人的眼神却勾勾的,稍有闪失,五脏六腑就可被她勾走,然后丢进万丈深渊。

沉思了一阵过后,韩德内心深处荡起涟漪,他多么希望大家伙都把票投给自己啊!他精力旺盛,见多识广,一定能带领社员把生产搞上去,使家家户户都过上美满幸福的好日子。

社员们屏心静气,伸头探脑聆听计票结果。大家都知道念票人故弄玄虚,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呢。果然不假,当最后念到“韩德三十五票”时,槐树林里的社员纷纷跑到韩德跟前,祝贺他当选新任生产队长。

五六个光棍激动地抬起韩德,把他放在那块大红石上,请他给社员们来一段“施政演说”。

林里的红石大约四十来块,有大有小,有参差的,有整齐的,参差的像狼的牙齿,整齐的像刚雕凿过的岫玉,横七竖八没有任何线条优美地摆放在不同位置。

谈及这些石块的来历,与韩德有直接关联。

三年前,何家湾南部不远处的艾山被当地社员用雷管炸开一道口子,附近一些生产队纷纷组织社员前去开山凿石。从邳县县城贩卖洋麻的韩德正好从此路过,就花了一块钱买了满满一车石块,打算修补生产队破旧的猪圈。当时,他是生产队一名“小官”,职务仅次于生产队长、记工员、保管员、饲养员和副队长。他是负责看青的。看青工作责任重大。青黄不接时,很多社员就千方百计去生产队的田块,偷割成熟的麦子,搓出来烧饭或攒起来磨面,或偷割一些山芋秧子喂自家的猪羊。在决不能让集体财产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盗为己用的理想信念的支配下,他显著的工作成效受到社员们赞许。包括副队长,也对他刮目相看起来。生产队副队长按理应排在第二位,仅次于生产队长,但社员不买这壶酒钱。所以他就没有多少实权,压根不如保管员,隔三差五可以带点麦余子回家,为一家老小连同媳妇改善伙食。副队长压根不如饲养员,虽然饲养员累点辛苦点,如果防线筑得不牢,也可以带点豆饼啥的回家给媳妇孩子充饥。副队长更不如记工员,社员出集体工,谁顺眼就给谁最高档次的十分,因此受到社员们很高的崇敬。男劳力就不说了,得益的是妇女们。她们在家推完磨烙好煎饼叠放在高粱秸杆缝成的盖子上已是九点半钟,就穿着大腰裤子匆匆忙忙来到地里或打麦场。这些都被记工员看得一清二楚。精明点的妇女从不跟记工员计较分值高低,而是色迷迷地递给记工员一个个漂亮的眼神,酥得记工员趁大伙不注意就将七分小票偷偷地塞进了妇女的大腰裤子的斜插斛里。韩德把石头拉运到生产队后,还没来得及想卸掉,就被朱金亮批评了一通,说他搞资产阶级复辟,没经大队同意擅自偷运国家的红石罪不可赦,让他从哪拉来的就送往哪里。但当他得知韩德是花自己的钱为集体办事时,才大声呵斥下不为例,然后背着手转身走开了。

恍如梦里的韩德把手伸进了裤插斛,用口琴使劲戳了下自己的大腿。这的确不是梦境。他前思后虑,觉得没给集体作出多大贡献,除了看青认真使集体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也就干了几件不起眼的事。

韩德是个忠厚的男人,但同时也精明能干,这正是大伙看中的。

当社员们都沉浸在领取蓝色分票沾沾自喜时,韩德已瞄准了商业。韩德会点木工,虽然不精通,但做成镰刀把并不难,就趁雨天歇工的空隙,偷偷去何家湾和戴子埠,销售自己连夜做出的镰刀把,换取一些零花钱。韩德曾被市管会同志逮到过一回,念其初犯,市管会只收取他五毛钱的罚款了事。韩德贩卖过生姜和大葱,他不敢明目张胆在街道上吆喝叫卖,就溜乡串巷从容赚钱。在戴子埠永庄大队卖扫帚时,他差点获得一次艳遇。那年夏天,韩德从县城买了一板车扫帚,溜到了戴子埠公社永庄大队村东头。他坐在一棵榆树下休息时,无意中逮到了一对偷情男女。一个中年男人趁一个女人的丈夫不在家,就自作主张地钻进女人的屋子。听到韩德一声浑厚的吆喝,女人以为自己丈夫赶集回来了,就急匆匆地推开那个男人。女人自以为奸情败露,就十分客气地邀请韩德进了屋。韩德以为她要买扫帚,她却抽出身上的蓝布头拧成的腰带一把褪掉没穿裤头的大腰裤子,想用皱不拉几的身体换取他对此事的不吭不语。韩德吓坏了,慌忙逃出了女人的家。

韩德从未经历过这样严肃的场合,脸红到了脖子。他环视了槐树林里的兄弟爷们和周边看热闹的妇女孩子,说:“用不了几年,咱社员就能住上漂亮宽敞的新瓦房!”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得再也不能简单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话语却道出了社员们的心声。四队社员十分渴望告别住了几辈子甚至几十代的草屋,搬进一间明亮的新瓦房,最终实现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梦。

十年前,高台子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小大姐、小二姐,你拉风箱我打铁,挣俩钱给你爷。你爷戴个红绫帽,你娘穿双高跟鞋,咯噔咯噔上了楼,楼上一汪水,湿了你娘的花裤腿。这段朴素的歌谣道出高台子社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群众是伟大的,富有独特的创造性。特别是在艰苦的环境中,他们以苦为乐,甘于清贫,创造了朴实的文化,推动了历史的滚滚洪流。最近,高台子还流行:大姐二姐别哭了,明年开车来接你。什么车?小汽车。谁开的?城里人。上身穿着的确良,下身穿着毛哔叽。登完记,下饭馆,尼龙袜子尽你拣。上花轿,入洞房,怀里抱着小儿郎。

这时,槐树林走进一位少妇。她窈窕轻飘,身段姣好清晰,面容白皙自然,乳房高挺硬朗,活脱脱一位下凡的仙女。她就是那位嗑瓜子的许喜莲。许喜莲是山东临沂革命老区人,娘家离高台子一百余华里,山水自然风光塑造了她美丽的身段和不拘小节的天性。许喜莲嫁给韩金虎两年有余,年初时生了一个儿子。

许喜莲的珊珊身姿引起社员们一片哗然,光棍汉的目光均刷刷地集中在她陡峭的乳峰上。两个胆大的年轻人咽下酸溜溜的口水阔步走向许喜莲。一个光棍攥住她的嫩手不停地摇晃,另一个光棍伸出脏兮兮的右手袭向她的胸部,并在上面不停地画圈。

四队有二十五六位光棍,其中三十岁以上的老光棍占了约二分之一。四队土生土长的姑娘长得勉勉强强,但小伙子们基本上还算标致,要身个有身个,要容貌有容貌,要力气有力气。可奇怪的是,没几人能说得到媳妇,哪怕二婚带犊子的也没有。尽管这样,光棍们都十分坦然。就像过日子一样,大家都穷得叮当响,谁也别想吃顿大肉,也就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怨天怨地。要光棍大家都光棍,谁也不比谁弱,谁也不比谁强,老大别说老二,大哥别说二哥,脱光身子都是一样的耷拉。这就是他们的逻辑。韩金虎娶了许喜莲后,情况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光棍们嫉妒之心陡增,恨不得一棍打死偷吃螃蟹的韩金虎。

许喜莲眼睛里射出了一股股温柔的媚光,脖上的那颗小黑星子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瘦点的光棍二十五岁,他叫韩金平,中等个头,长着一只大鼻子,头发自然卷。稍胖点的光棍叫韩金鼓,白白净净的脸膛上镶嵌着一缕高大的鼻梁。他也是二十五岁。两个光棍的年龄悬殊没有一整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两人从小就是好友,一起长大,一起逮鱼摸虾,一起偷人黄瓜,一起喜欢上了许喜莲,一起惧怕韩德。

韩金平两手攥住许喜莲的左奶,用力的方向是忽上忽下的,使她的这只奶子像木偶猴一样上下窜动。韩金鼓懒得双手用力,只用左手按住许喜莲右奶的中间部分。他不像韩金平那样上下胡来一通,但也绝说不上有任何规则。

“韩德,你可要带大家伙好好干!”许喜莲终于摆脱了两个著名光棍的纠缠,脸色好转了许多,左手掐着腰,右手摇晃着一块肮脏的手帕,笑呵呵地来到韩德面前。韩德腰板挺直,该粗的地方粗,该大的地方大,该鼓的地方鼓,尤其是鼻梁,又大又结实。狗日的韩金虎就没这样的长相!许喜莲烦透金虎了。

她下身穿一条丝光蓝裤子,只是裤腿脚短了一些。这条裤子是件人情衣服,是她结婚时买的,平时舍不得穿,遇到村里嫁娶送老殡或娘家人生孩子送竹米才翻出穿上。今天选队长对她来说是个大喜日子,她盘算韩德一定能当选,所以就破了例,穿上了这件笔直的人情裤子。

许喜莲盯着韩德的俊脸,仿佛感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电流,瞬间击中了她的中枢神经。韩德站起来的形象美妙得很,不亚于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帅。他掐腰的神情,昂扬的姿态,眉宇间的神韵,刺激了她越来越敏感的神经。

韩德冷不丁地瞅了许喜莲一眼,枯燥的内心泛起了一层涟漪。他喜欢她质朴的野性,喜欢她轻佻的眼神,这个眼神曾让他夜不能寐。

许喜莲转过身子,面向大伙,说:“以后谁要不听队长的话,俺第一个不答应!”

她真诚的话语像一根木棍猛然插在了蝌蚪窝里,众人像被灌进了迷魂汤,纷纷抽出黑烟袋,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老几?”声音特别刺耳。

“骚货。”这是一个叠音,至少是三人同时发出的。

“狐狸精!”这个声音来自林子的东北角。

“撒泡尿照照吧!”西北角有人大骂。

她遥望着远方那个被雨水浸泡数年舍不得烧掉已塌陷大半的麦草垛,不敢吭声。可悲的男人啊!只知欺负自己的姐妹,有本事也娶个女人进门,不仅可以满足生理需要,还可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光棍们愤怒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群吃不到肥肉闻味过过瘾的四不像的狼狗一样胡啃瞎吠起来。他们像原始社会的氏族成员,高举着树枝和木棒,像瘸子一样蹦跳起来,嘴里呼出难懂的语言。

“今晚跟我睡一觉,我这就让他们闭嘴。”

“把你妹妹介绍给我,我保证大家伙以后都对你服服帖帖。”有人喊叫。

韩德从红石块上走下来,停在许喜莲面前。他抽出大氅口袋里的双手,朝人群挥了挥,说:“大家伙听好了,以后不许跟嫂子再开这样的玩笑!她嫁到高台子,就是咱自己的姐妹,咱高台子是周围少有的光棍村,什么原因呢?还不因为咱穷。但人穷志不能短,只要大家伙齐心好好干,咱就能吃上饱饭,就能把戴子埠的大闺女娶来高台子。”

西边的戴子埠公社和高台子仅一地之隔,一年到头都能吃到喷香的大米饭。而高台子从诞生之日起种的就是旱田,以山芋为主,为数不多的小麦要等到春节才能推一盆麦糊烙十来张煎饼怕小孩子偷吃老早就藏起来。高台子很少有人吃过大米,稍微富足点的家庭也只能从集上买来二三斤大米,做饭时抓一小把,用纱布裹紧放进饭锅里熬煮。长个的男孩能享用到纱布里煮烂的大米,大人和女孩子只能闻大米的香味解馋。高台子闺女为吃上一顿白花花的大米饭,都挤破头往戴子埠嫁。这也是高台子小伙子打光棍的原因之一。怪不得高台子父母心狠,也不怨高台子闺女们心野,这是人之常情。娶妻嫁汉,穿衣吃饭,是最原始的无产阶级革命情怀。

韩德双手插在大氅口袋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槐树林。

这时,林里进来了一只大黄母狗,十三年狗龄,惬意地嗅着许喜莲脚上的青布鞋。与母狗一起进林子的是两个猥琐的中年男人。前面那位又矮又小的叫刘桂雄,是大队支部委员,主管农业、民兵、共青团工作,位置仅次于大队长朱金亮。他最大的特点是“尖”,头尖、脸尖、下巴尖,鼻子是尖的,手指是尖的,喉结是尖的,生殖器是尖的,全身除了眼睛不尖,其他部位都是尖尖的。紧随他身后的是刚被选下去的老队长,个头长相和刘桂雄像是一对双胞胎。

许喜莲挺着两只吊桶似的乳房,嘴巴张得很大,显得惊讶万分。她恐惧地猜测两个矮人究竟想干什么。半月前,她在山芋地里捡拾了半篮子被冬日冻坏的烂山芋和半瓢瘪山芋干,结果被老队长发现了。她就没命似的逃窜,老队长一阵疯跑,追上了羔羊般的许喜莲,把她逼在了那座大坟墓前。坟墓上的荒草被烧得黑糊一片,那棵百年老柳在寒风中痛苦地扭摆着难看的身躯。她瘫软地倒在柳树下那块冰冷的石碑上,他淫笑的大嘴里发出奇异的臭味和得意的叫声。他跪在地上,扭掐了她的乳房,她不敢吭声,任由他恶魔似的疯抓。他脱下棉裤,露出黑乎乎的下体。她清醒过来了,抓起坟墓上一只酒瓶砸向他的下体,但被他躲闪过去。他恶狠狠地掀开她的棉袄,抓起她的奶子吮吸起来。

一定是老队长告的状,刘桂雄一定是奉朱金亮的命令来抓她的。她匆忙躲在一棵洋槐树后,但不敢离开,怕被刘桂雄瞧见她的身影逮个正着。韩金平返回了树林,用手掌轻轻地拍下她的肩膀,吓得她一阵惊叫。尖尖的叫声刺破了树林,冲进了蓝天白云,响彻在高台子上空。

她惊诧地等待刘桂雄宣布她的罪状。

林里,除了老队长气管里发出的吼吼声,再无其他杂音。他的气管炎是他刚满月时造成的。他娘奶水不足,为了给他断奶,就在奶子上抹了大量的盐水,致使他被齁了。老队长就哭,他娘继续用盐粒子。他三个月大时,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气管炎。

“兄弟爷们,听好了,这次队长选举结果无效。”刘支委虎视眈眈地说。

“这是一个十足的骗局!兄弟爷们,要擦亮眼睛啊!千万不要被韩德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蒙蔽了。”老队长十七岁就当上了生产队长,资历仅次于刘桂雄。老队长有个嗜好,常明目张胆地钻进队里一些媳妇的被窝里睡大觉。韩金鼓的娘长期遭受老队长蹂躏。他长大后对老队长恨之入骨。一次,他趁老队长媳妇在东湖小河洗澡时偷走了她的衣服,使她在河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无人时才光着屁股溜回家。他还趁老队长上工时用老队长的柴火在老队长的锅屋里烧了一锅滚烫的开水,把老队长门口的两棵老白果树活活地烫死。

一直蹲在林子东北角的韩光耀心情陡然变得愉快起来。他是韩德的二叔,今年五十六岁,是个老私塾,学问在高台子首屈一指。他伸直腰杆,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把那支老烟袋端放在眼角,像是一位战败的国民党士兵,用一只没子弹的冲锋枪,瞄准了那只母狗。韩德颐指气使地跨上那块极具象征意义的大红石头,向全队社员发表重要讲话的情景,使他如鲠在喉。他又想起三百块洋钱的往事。

韩光耀收起长烟袋,跑到刘桂雄面前,说:“刘支委英明!”

刘桂雄满意地点点头,冲韩光耀微笑着。韩光耀装满烟叶,把烟袋递给了刘桂雄,请他抽几口清清嗓眼。

韩德回来了,许喜莲身子骨变得强硬起来,她理了理秀发,从树干后走了出来,鼓足勇气,说:“不能说选就选,说不选就不选,拿俺当三岁小孩耍是不是?”

“我们是按照大队的意见选的,里里外外没有丝毫作弊,不能说不算数就不算数吧。”韩金鼓说。

韩德俯视着刘桂雄,说:“选举是大家伙的意愿,选举的结果更是社员们的心声,不能说不算就不算!”

“任何事情都是发展变化的,毛主席说过,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大队长说不选就不选,你能拿他怎样?”刘桂雄不得不搬出了朱金亮,这是他的杀手锏。

老队长说:“是你买通了大家伙。”

韩光耀走到老队长身边,说:“刘支委历来光明磊落,是咱大队的一员骁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葛一生为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大家伙听着,刘支委就是咱社员们的主心骨,他现在是代表大队讲话,请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把刘桂雄激动地昂起头,心里多了几分得意,也有了十足的胜算。“刚才的选举,大队没有监督,是不合法的,也是无效的。既然大家都想干好四队的事情,就要再选一次。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嘛。”

惊魂甫定的老队长抹干脸上的冷汗,有些得意忘形,不觉得鞋跟也翘了起来。韩光耀得意地沐着烟袋嘴,发出一阵“啪啪”的声响,老烟叶的味道呛得老队长呕吐起来。

韩德轻蔑的笑声像一支利箭,直刺向异想天开的韩光耀。韩光耀吓得接连后退,差点撞在身后那棵粗壮的槐树干上。

“重选就重选,真金不怕火炼!”韩德的话铿锵有力。

第二轮选举开始了,几个不识字的老头把纸条递给韩光耀,请他代笔。他就在六张纸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老队长又是一票没有,自取其辱的刘桂雄灰溜溜地离开了树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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